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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故事] 江湖 (《流年》系列之二)

当夜,我们马不停蹄地回到杭州,第二天就全面启动在杭城的各种关系,总管李的巨大社会能量充分爆发了出来,找律师与办工商更迭手续,在几日之内就全部办妥。当公司新的章程已经摆在眼前,我们和律师一起部署了作战计划。律师说,情况其实有点特殊,公安部门属于执法机构,而法院属于司法机构,如果小蔡一定要阻挠我们搬家,那么公安部门不会坐视不管,这种纠纷会移交到法院解决。而我们在时间上耗费不起,所以必须速战速决,打一个漂亮的攻坚战!

。。。。。。两辆车,十四个人,除了律师的随身保镖,还有一个出色的锁匠,我们一路杀向南京。。。。。。。

大部队押后,我们按原定计划做了两手准备,先由我和律师、保镖等三人去敲门,如果有人就诱使里面的人开门,如果没人就让后面跟着的锁匠把门打开。敲了几下之后,门里传出小蔡应答的声音,我的心跳猛地开始加速,开门之后的情况谁都无法预料,亢奋中夹杂着恨意,只感觉浑身的血直往上涌。

门开了,小蔡脸上闪过惊恐的表情,脸色迅速变得灰白,这时候保镖已经眼疾手快地把门支了开来,后面的人鱼贯而入,顿时把整个屋子都塞满了。小蔡只有一个人在,他急忙退到阁楼,律师和保镖随后跟了上去。我留在楼下,搬家人员在李和小朱的指挥下迅速行动。。。。。。。

我站在窗口,突然发现自己无所事事,刚才激动的心跳也已经渐渐平复,一切都好象一场荒唐的演出,我是主角,但扮演的却是看客。我突然想起来前一天晚上的电话,我的大学同学汪铭,也就是小薛的老师愤怒地告诉我:原来小薛才是最大的间谍!汪铭从小薛的同班同学那里听说,他正在筹备一家新的公司,当时就有点纳闷,仔细探听之下,才发现小薛早就已经被小蔡收买,而且只是未来公司区区5%的干股,目前正在积极筹备新公司的注册事宜。

电话这边的我犹如被猛击了一棒,真的是无法置信,在此前一刻小薛还打来电话,说是出于个人原因要留在南京,并感激我一年来的照顾,而上一次我来南京宣布解散分公司的时候,他还跟我一起去拜访了汪铭,并没有流露丝毫破绽。。。。。。。这真是让人发自内心的感到寒冷,我发现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不是敌人,而是身边的熟人突然摘下人皮面具,露出你死也想不到的阴森面容。

汪铭后来说得固然不错,如果他自己不认识我,会觉得爱徒小薛做得没有什么,原本人就是要审时度事,不断寻找新的机会。而如果他只认识我却不认识小薛,也更不会生气,那仅仅是个员工另外找了工作,不巧是跟我有冲突的人开的公司而已,谁也怪不得谁。唯一糟糕的就是他两者都认识,而且为了这么一丁点儿利益就放弃了两位老师对他的爱护,真的让人难以接受。后来我跟汪铭开玩笑说,他哪怕把我卖得高一些,我也能多点安慰。。。。。。

眼光转回屋里,大家组织有序,瞬间就分解了几台主要的设备,装箱抬了下去。这时候我只听见楼上的律师在对小蔡说:“你出来吧,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原来,小蔡正躲在窗帘后面打手机,律师有点哭笑不得,难道真的想对他怎么样的话,躲到窗帘后面就安全了吗?后来律师说,一个“110”的号码小蔡就按了好几分钟,由于手抖得不行,在键盘上总是按不准,律师开始还以为他在查找什么人的号码。110的速度还算很快,但当警察来临的时候,最主要的机器设备都已经装上了车,在总共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里,我们打了个漂亮的时间差。

在律师正跟警察斡旋之际,小朱的手机上得到了短消息:“已装车完毕。”小朱马上回复:“立即消失!”几分钟后小朱又看了一眼手机,对我点了个头,我知道,我们的车已从南京人间蒸发了。

这时候,舌战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小蔡见到警察,觉得生命安全暂时不会受到威胁,又恢复了往日的辩才。我已经无意再跟他说什么了,因为目的已经达到,反会越发觉出他的可怜来。李把所有的单据复印件一一摊开来,对警察控诉小蔡的阻挠有多无耻,证据确凿之下,小蔡依旧咬定我们是内部纠纷,需要到法院去解决。他是的确懂法的,也明白我们不是怕打官司,而是拖延不起时间。一旦他能坚持到我们暂时妥协,就可以重新以这些设备再来要挟我们,否则他手上什么资本也没有。

这时候老黄也来了,手上拿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各种单据,那是要跟总公司结帐用的。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没回应我的目光,一直等到了警局,都没看我一眼。警局里我们一字排开,各自开始陈述,一个非常老练的科长拿笔开始记录,这种纠纷见得太多了,他显得有点麻木,但当他明白所有的过程之后,明显有点意外,他指着小蔡问:“你没被打吗?”

小蔡马上回应,“有的有的!”同时指着我们的律师说,“他的助手推了我!”

我轻笑了一声:“那去验伤啊!”后来我证实了自己当时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个科长其实是不太见惯我们这种斯文的做法,居然十四个对一个还让他有机会打电话,真是不可思议!

笔录的间隙,科长让我们去吃饭,我马上通知所有滞留人员,再回去把剩下的东西搬完,也省得再跑一趟。而正当我们把那些东西搬上车的时候,小蔡和老黄也赶了回来,挡在车前,死活不让走,而且再次拨打了110。。。。。。。。我只感觉到无聊,这个人实在是没有大局观念,这种无意义的挣扎只会让他自己更为被动。

再一次回到警局之前,小蔡已经发现我们其实是两辆车,早先的那辆已经消失,当然主要的设备也就都不见了。于是他大肆的在警局叫嚷,东西都让他拿走了!!最后连那个科长都忍不住了,直接问我:“全拿光了吗?”我说:“还有一点,但不重要。”科长点点头,好象对这个结果也很满意,拿纸出来让我写个清单。小蔡在旁边高声叫着:BETA一套!非编一套!电脑三台!。。。。。。。。突然之间,他的声音卡在那里,我抬头看去,他仿佛这时候才意识到原来大势已去,目光闪烁之间,突然蹦出了一句:“好!你行!!!”

科长有点忍俊不禁,但又不好意思笑出来,我问他“可以走了吗?”他点点头,我看也没看小蔡,扭头走出了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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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风云再起

一个人路上遇见强盗,被抢---反抗----被揍----再反抗-----被捅了好几刀----终于无力反抗。。。。。。。

这个人很委屈,倒在血泊中对苍天大喊:“为什么?!为什么世界上要有强盗??大家努力工作,和平共处不好吗?!

强盗也很委屈,他在洗那件血迹斑斑的衣服:“为什么?!为什么他要逼我捅人??老实一点让我抢走,不就什么事情都没了?还害得我自己洗衣服。。。。。”

。。。。。我觉得影视工作万般奇妙的核心,就在于剪辑,同样的素材被不同的手嫁接,就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结果。我相信,我跟小蔡的这场纷争,也可以被剪辑成上面的强盗与路人版,如果再加一些表现小蔡毅然决然眼神的特写镜头,我这个强盗,也可以变成很招人恨。而小蔡,却会成为可歌可泣的悲情主角。这个版本应该也是有观众的,至少小蔡的家人会完全认同,每个人都可以只说真相,但“真相”的不同组合,则会导致大相径庭的结论。

。。。。。。那么,什么才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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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看完上面那一章故事的时候,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个细节:小蔡在总公司工作期间,为公司写了一些有建设性的文案和策划,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南京的全案服务,使我们的媒体包装市场得以提高一个层次。而他在南京服务的过程中积累下的那三十万应收款,几乎就是纯利润,这也是公司历史上创造纯利润最丰厚的一个项目。我结束南京分公司的那一刻,恰好是利润已经产生,小蔡羽翼又未丰满,不在此时下手,更待何时??

那么从小蔡的角度来看,难道这不是最毒的一招?不反抗,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至于他反抗的方式是否合理有效,我相信各有各的理解,大家在为利益而争夺的时候,真的谈不上谁更高洁 。。。。。。所以事实上,世间没有绝对的“真相”,在别人的故事里,大家都愿意相信自己是公正的,而在自己的故事里,人们却只愿意看到对自己有利的。“真相”,其实只是你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个版本。

有些单纯的人可能已经被我绕糊涂了,呵呵,那么难道说,世界上就没有“真实”可言了吗?如果一切都是辨证的,那么那些杀人放火,不就都可以找到相应的借口,都可以逍遥法外了?。。。。。。肯定不是这样的,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着一些底线,也就是“原则”,就象你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杀人放火,都会被制裁一样,原则是超越人类道德和情感的,法律也是在原则的基础上建立发展起来,它的职责不是评判道德标准,而是惩戒那些超越“原则底线”的人。

我的原则与小蔡肯定是不同的,尤其在面对具体的利益时,两个人在原则上的出入就显得尤为明显。

回到杭州没过多久,小蔡夫人就打来电话,希望双方能放下成见,好好谈谈。在电话中我很明确的告诉她,你最好现在开始录音,小蔡现在手上只有我五万的收条,但实际上我欠他十万!我的原则是宁愿做强盗也不做骗子,因为小蔡没有顺利移交公司,那5%我不给了,而且这几次去南京的消耗和请律师的费用,将统统从那十万元里扣。另外,老黄跟公司还有两万多的帐目没有结算,既然是小蔡在背后指挥,那就请他一并来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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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夫人我是很尊重的,这也是小蔡自己不出面的原因,因为他现在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只能有赖于夫人的委婉。但这次,蔡夫人娓娓道来,开始说得都非常好,相互已经约定日子去南京把后面的事情了结掉,我的口气也渐渐松了下来,因为毕竟自己已经是胜利者,不想过于持强。但临到最后,她突然棉里藏针地说了一句:“其实,我们跟无锡法院是很熟的,随时可以过来把你们公司封掉!!。。。。。但那又何必呢,我们还是想和平地把事情解决,大家还是朋友嘛。。。。。。”

我暴怒!!这一定又是小蔡在背后的指使,经过了这场教训,他居然还以为我是当年那个什么法律常识都没有的小孩子!无锡法院可以因为一张五万块的收条来封一个杭州公司?!这种威胁是如此荒唐可笑,我绷不住反而乐了,电话这边笑着说:“你前面说得都很好,任务完成也很圆满,但最后这个结尾实在有点画蛇添足。”。。。。。好吧,那就先放着吧,我倒要看看无锡法院什么时候来,真想亲眼目睹这司法界的旷古奇闻啊!

随后,我挂通了老黄的电话,让他来杭州把各方面的费用都结算一下,因为分公司的帐目我也不是很信任小蔡,所有的费用都是直接打到老黄的卡上。从当前的帐面上显示,还有两万多的费用没有结算。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是,我跟老黄毕竟是朝夕相处了三年多,深知他性格上的弱点,这整件事情他更多是出于一时间的急火,一错之下,就一路无法回头。而我没有做好疏导工作,硬对硬之间,必然产生崩裂,但如果他冷静下来,应该还是有和解的余地。

老黄在电话里态度非常烦躁,直截了当的说:“我不来,我才没你那么有空!!”

。。。。。。。我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象玻璃杯一样,一旦碎裂,就再也不能恢复了。信任是相互的,老黄以前盲目尊崇我,但越盲目就越可怕,直至无法容忍一点点瑕疵,断裂后就越没有回头的可能。

律师告诉我,如果我真想惩罚老黄,只需把他所报销的那些凭证都藏匿起来,总共在他卡上前后打过二十多万,先立一个案把他缉捕,关到看守所蹲几天再说!当然,他还是不建议这么做。。。。。。我有些悚然,这样的话,的确可以害他一生,一个有案底的人,身上将永远有洗不掉的污点,但这真的就是我的本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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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对我说道:“请问你是门马影视的负责人吗?啊,我是杭州西湖区工商局,麻烦你下午到我们这里来一下,我们刚接到一位姓蔡的先生投诉,他说你们伪造了他的签名,擅自篡改公司章程。。。。。。。”

只要你是做公司的,工商局就是个可怕的地方,具体怎么可怕,就好象你深夜进了一座据说是闹鬼的宅子,哪怕什么事情都没出,也会一直忐忑不安。

我和律师等一行四人坐在工商局某处长的办公室里,等待着小蔡的出现。事实上来说,在这次办理股东更迭手续的过程中,我的确伪造了小蔡的签名,这个指控有根有据。因为之前我跟小蔡的最后一份更迭表格是在2002年签署的,其中包括法人代表更迭和股权转让,但到2004年的时候,工商局更改了所有表格的格式,那么势必要重新填过,在当时那种硝烟弥漫的情况之下,难道小蔡还会认帐吗?酒店大堂谈判的那次,小蔡指的就是这个。

律师安慰我,从法律的角度来说,我跟小蔡已经在事实上更迭完成,只是在工商办正式手续时出现问题,只能算操作不当,并没有实际的法律责任。但我不明白小蔡究竟能从中弄出什么花头来,隐约觉得他没有简单闹一下那么愚蠢,这样只会让他自己耗财耗力,事实上什么也得不到。

小蔡来了,身边跟着一个跟他同样瘦小的律师,两人仿佛成竹在胸,气氛开始略略紧张起来。小蔡开口,说出的话令我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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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98年开业开始,我一直是门马影视的股东,2000年底我准备以50万现金的价格转让我所占的50%的股份,并有相关协议,但至今这50万都没有付清,目前的这份更迭表格上的签字也是伪造的,我要求拿回属于我的50%股份!!”

我们这边“轰”的一声炸了,真是死都没想到他居然想要的是多年前那50万!!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啊!我整个人呆掉,不可置信地望着李总管和小朱,她们俩也张着嘴愣在那里,六目相对,全部傻在当场。

渐渐地,我缓过神来,逐渐想起这是为什么,因为小蔡很了解我的为人,平日里马虎随意惯了,重要的资料都随手乱放,曾经还把法人章跟废纸一起扔进垃圾筒过。这么多年过去,中间公司又搬了两次家,他就赌一把我那些原始的收条会丢失,而如果原始的凭证没有了,他还真的有可能再次要到新的50万!更可怕的是,按照原始的章程,他会重新成为公司的法人代表,这麻烦就不是钱那么简单了。。。。。。。

我的脊柱一阵发冷,当一个人已经下定决心要阴你一刀的时候,你性格上的每一个小缺陷都有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我有种要扁人的冲动,生平第一次想把眼前的这个人撕得粉碎。小蔡看我良久没有反应,约莫这一把压注压得有戏,声调也高昂了许多。

可是,他却忘了,公司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团队的奇妙就在于,性格可以互补,人也可以相互依赖。李总管是个心思极为缜密的人,从2000年开始,她就默默地帮我收集整理各种重要资料,从小蔡给我的第一张收条开始,每一份资料都细致的保管起来,关键的法律证据一样不缺!!

李总管拿出历年来的所有证据,一一出示给那个处长看,其中最关键的一份就是最后一张收条,2001年12月8号,小蔡已经全部转让股份完成。我们冷冷地看着他,心里充满了不屑,一个人如果只能靠弄鬼来谋取利益,从人格上就变得卑微了,我心中仅存的一点尊重也在此刻彻底化为乌有。

小蔡盯着那张纸看了良久,说了一句可笑的话:“这份收条的话不象是我的语气,用词不严谨,所以我怀疑这不是我写的!”。。。。。。

“那么去笔迹鉴定好了!!”我实在没功夫听他再胡扯下去,就象看一个无赖在耍最后的流氓,真是令人鄙夷到极点。我没想过一个人在面对利益的时候会呈现出这般模样,如此可憎又可怜。你可以说是我把他逼到这个境地,小蔡必须奋起反抗才能维护自身的利益,但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这就是原则的不同,真正强悍的对手也是值得尊重的,但我再也找不出一丝尊重他的理由。

我决定不再理他,就当没这个人没这回事,看他还有什么花样好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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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里正逐步整理南京那些设备中的资料,私单是可以预见的,但没有想象中多,毕竟为时还短,没形成气候。一个下午,我随意打开老黄用的那台机器的MSN记录,这是他的隐私,我的确不该触动,但如果换了你,会不看吗?我是正常人,有着难以遏止的好奇心,所以看了,于是这就成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打开的,其实不是MSN的历史记录,而是一颗心的后门,让我得以看见从未有机会看过的景象,犹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割断了我最后一点虚伪的妄想。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宽以待人的,这是实话,在经济上、生活上,甚至在感情上,都无微不至的呵护着公司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制作人员,因着我的出身与他们相同,更加体恤那种青春饭的无奈。直到今天我都可以毫不脸红的说上面这段话,在门马生活过不下百来号人,其中只要有一个能站出来指出我的实际行为不配上面这段话,我就宁愿不做这个公司。好与不好是比较出来的,在这个业内我相信可以有人跟我做得一样,但我不相信他能比我更好。

可问题就在这里,我真是太过于自以为是了。。。。。。。。我看到的这段MSN的记录,就是老黄和当时总公司制作部主管小王的对话,而正是这段话,揭开了公司所有虚伪的面纱,将人性本身赤裸裸地大白于光天化日之下。我看完之后只觉得阴冷得如同冰窖,曾经自诩为了解人性的我也不由得暗自沉吟,原来,我了解的只是别人的故事,真到自己头上,竟是这般难耐的滋味。

请原谅我的琐碎,这件事情还是要交代前因,才能说这个后果。

小王在我的小徒弟庞喜去苏州开公司以后,就成了制作部的主管。挑她来做这个位置,实在是不得以的权宜之计。小王为人淳朴憨厚,在公司负责后期,门马的操作流程中后期占有相当大的比重,因而当时论资排辈老黄虽然跟她资历差不多,但主管的位置还是暂由小王来负责。

小王的个性实在是不太适合做主管的,软弱的个性让她在利益面前该争的不争,协调工作又不够果断,各部门牵扯责任时很容易受到别的部门挟制,底下的制作人员怒其不争,矛盾越来越尖锐。做主管其实并不简单,打个比方来说,普通员工是背靠着墙壁,应付眼前的事情就可以了,但主管是被推到了人群中央,既要管好眼前,也要保护好背后。有一个阶段制作部小报告不断,统统是直指小王能力不足,以老Z为核心的小集团逐渐形成,有意孤立着小王。

小王大学刚毕业就来到门马,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女孩升到主管的位置,其实没有哪一步是自己做主的。她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不断怀疑自己是否已经透支,制作行业本身的压力再加上主管的责任和麻烦,的确是不堪重负。在我去上海的半年里,她因为自己有5%的股份保障,底薪又还算高,有了制作任务就先分配给其他人,自己做一些素材整理的简单工作。制作部的主管是靠技术和能力来维持的,她这样的做法当然引起强烈的非议,但周围没有人跟她正面提出,意见统统都在围着我转。

我找了个机会跟小王恳谈了一次,希望她放弃主管的位置,她却告诉我自己已经决定离开去国外读书,做到年底就可以走了。其实出国就是为了锻炼自己,一直没离开父母身边,这是个大好的机会,但同时她也很担心回国之后的问题,我笑着安慰她,回来之后如果还想回门马,我依然欢迎,股份的配额,还可以为她而留。那一刻,我看到了她发自内心的感激,她也笑着回应,不管如何,心意领了。

年底很快到了,我从上海回杭州是2003年十一月底,面对的是总公司高达五个月的连续亏损,年关又特别的早,就象《大宅门》里的白老爷一样慨叹,真是年关难过啊!员工一年一度的期盼莫过于年终奖了, 这是一笔相当庞大的开销,以当年的收入状况是难以负荷的,年终奖的实际意义是在于对一年丰收的额外奖赏,如果没有或者很少有收益,是不是可以不奖或者少奖?。。。。。。那是做不到的,因为每个人都已经把自己的算盘端了出来,年底要拿这笔钱做什么都基本有了归属。

我的情况异常窘迫,而且雪上加霜的是,为了兑现我以前的承诺,我带全公司去了次海南,我很在意“说话算数”这回事,但说过的话太多有时候就难免忘记,海南之行已经被当成了“把柄”流传于公司,我必须去兑现。

咬紧牙关之间,公司在年底终于挤出了相应的费用,用借款的方式挪出了一笔钱,好歹把年终奖发掉了,每个人在原定的公式上下浮了一些,只是尽量保持。小王和另外一个女孩小谢都已经打好了包袱准备离开,我为了人走茶不凉,给她们俩的降幅最小。小王听了我的解释,也没多说什么,淡淡笑着道谢,接着问我她5万的股金什么时候能还。我当时刚刚喘上一口气,5万虽不算什么,但立时要拿出还是有点问题,于是告诉她公司规定一年内退本金,但我会尽快处理,请她放心。

当时的心里面,的确有一点点悲凉,一个号称象“家”的地方,却没有一点家的留恋,当它处于风雨之中开始有点漏水的时候,没人想着去修补,大家都在忙着打起自己的小包袱准备搬家,暂时搬不了的就往干的地方挤,等着看天气会不会好转。我象是一个家长一样到处在忙,但身份却是老板,没有人会真的同情你,道理很简单,这个家-----是你的。

过了年,小王打电话约我喝茶,顺便再提一下股金的事情。我的流动资金已经开始运转,整个经济状况正在复苏,于是笑着答应她应该很快了,但具体的日子现在还没法定,一笔钱从帐面上转成现金,还是需要一些操作过程。不要以为开公司的老板有多富有,其实大部分的人手上都没有现金,公司是一个不断流转的机器,可以不停产生利润,却不能随意打断运转的节奏,就象你养着一头猪,却不能随时从它腿上割肉。

小王明显有点生气,接着质问我为什么该月没有发她的工资,按她的算法,过年应该是法定假期,工资要算到过年后开工这一天。而公司的结算方式是按实际工作天数,当月小王只工作了一个星期,离开公司那天是过年前两天,也就是700块左右。

其实,在发工资的时候我混淆了一个概念,我自以为年底的年终奖优待了小王,又刻意挤出一些钱来分了点红(我可以不分,因为公司当时帐面上已经非常危险),于是就自作主张把这700块取消了,当小王用这样的口气一问,刹那间我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当你自以为做了很多,对方却完全不领情的时候,心中的感觉可想而知,于是我粗暴的告诉她:“那好吧,你要按法定假日来算钱,我就按法定日子给你,你那5万一年一后再要吧!”

摄于我平日里的威严,小王没有再争论,当时跟小蔡的纷争已经揭竿而起,我实在无暇顾及小王的感受。在去讨伐小蔡的路上,我突然心有所动,发短消息告诉小王,其实大家都是一时气话,三年多的情谊不要就这么轻易抹杀,等我南京一回来,马上就可以办理退还股金,工资也一并补办。对于我自以为是的混淆概念,也向她诚恳的道了歉。

一切都很顺利,大家皆大欢喜,毕竟人是情感的动物,退一步海阔天空。。。。。。这原本是个完美的结局,但直到我借由MSN打开了人心的后花园,才知道在光洁的表面后,还有如许多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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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真实的谎言

有时候我一直在想,人究竟可以真诚到什么程度,如果真的把每个人心中所想都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是否真的有所谓的“纯洁”?

而“纯洁”本身,其实无疑是非常无聊的一种状态,就象看故事一样,你虽然会因为某个“纯洁”的人物而感动,但那一定是源自那个人周围的险恶,有了对比,才会有感慨。更进一步来说,其实正是这些险恶的故事映照了人类本能的阴暗心理,才会想着去追逐更高尚更美好的“纯洁”情怀。

我虽然有时候会对作家刘墉的那些世情小说不以为然,那里面有太多诡诈的东西,但我欣赏他的一点是,每写了一本黑色的,他就必然填补一本红色的,人生并不只有险恶,更值得珍惜的是宝贵的真情。

2003年底到2004年四月份,是门马公司历史上最为黑暗的一段日子,除了经历小蔡风波,老员工也在大量流失,加上老黄他们,累计共走了八位。我在“十面埋伏”中所说的爆发,其实更多的是指这个。制作人员的纷纷离去,直接导致工作衔接出现断档,公司人气一路下滑,人心异常浮动。

那些日子里,我经常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发呆,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如果是一个人两个人,或许我可以找出无数理由来安慰自己,但如此大批量密集的走人,一定是我自己出了问题。虽然每个人都好象为各自不同的理由,走的时候也都异常的客气,甚至还会常回来坐坐,聊聊新的生活,跟我象大哥一样讨个主意,诉点委屈。。。。。。。但是,总是感觉怪怪的,这不象是公司,更不象家。

。。。。。人走了还可以培养,对这一点我倒真的没有太担心过,因为我自己多年来已经掌握了比较充分的培训技巧,市面上的制作人员基数也比前几年翻了好几翻,基本能力也都有所提高,用不着以前那么漫长的培养周期。。。。。。。可如果培养的下一批人跟眼前的结果一样,我又怎么能鼓起勇气再来一次?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去上海,原本还为着一份对这个“家”的责任去寻找新的发展空间,但一回来后,发现大家其实都不需要你负什么责,各自有各自的安排,那么这种所谓的“责任”就显得非常自做多情,虚伪得有些可笑了。。。。。。。

朋友之间,只有盛世龙吟的老大欢可以倾诉,他经历的大规模人员变动比我还厉害,而每次挺过去之后,整个公司都会呈现出更为茁壮的气势。欢没具体告诉我该怎么办,因为他知道我向来不缺乏自救的技巧,只是脑子里没转过弯来,他淡淡地笑笑说:“你只是太累了。。。。。。”

没错,在那一时刻,我的心的确已经非常疲惫。

在平日里,小王和老黄都是对我异常尊重的,尤其是老黄,将感恩之情时刻挂在心中,这并不是因为我老板的身份(仇恨老板是再正常不过的),而是因为超越工作关系的师徒情谊。从小徒弟庞喜开始,我几乎从未招聘过熟手的制作人员,全部一点一滴的靠自己培养,象老黄这样天分并不出色的孩子,到了两年以后才能自己生产,而且还要不停的督促才会进步。在生活上,我为了解决制作人员的后顾之忧,租了一套大的公寓,制作人员都可以免费入住,甚至在每个人出现感情问题的时候,也都以兄长的身份给予引导和关照,彼此的生活介入很深。

应该说,门马的员工曾经是非常团结的,因着这样的相互扶持,公司才会一步步走上来,所以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我都非常怀念当初那种美好的时光,真诚是不容抹杀的。然而,一个最核心的问题逐步浮出水面,在门马这样一个小小的平台上,也许可以获得暂时的温暖,但社会毕竟是残酷和现实的,这样下去,真的会有未来吗?

如果我是门马的员工,我会不断的问自己几个问题:
1, 即便我每个月都拿个好几千,什么时候我才能买得起房子?没有自己的家,怎么能算得上真正的安全?
2, 公司靠TING一个人的喜好在支撑,今年他可以抛弃公司去上海,明年再去美国怎么办?我们的未来难道要看他的心情而定?
3, 门马的温情太过了,反而有点不正常,社会上毕竟靠的是竞争,这么下去我会不会丧失最基本的战斗力?
4, TING号称去上海寻找未来,可未来在哪里?这个公司这么下去,也不过就是个小作坊,我的未来又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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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逐渐产生的,也是逐渐在讨论的过程中清晰起来的,门马的这些孩子都几乎是同一批进入公司,经历了共同的发展过程,因而对矛盾的反应也在相近的时段爆发。公司的公寓就是一个讨论这种问题的大论坛,生活和工作靠得太近,渐渐混淆了很多界限。

而今我坐在这里写《江湖》,已经可以相当从容地来审视这些问题,可当时看到那集矛盾之大成的MSN记录时,更多的是满头满脸的冷汗。。。。。。MSN中充满了秘密,小王逐个揭示了要离开的人员名单,而我在看这个记录的时候,这些人都还在我周围打转,一脸的纯洁无辜。我从来不留人,甚至因着他们有更高的目标而欢欣鼓舞,因为我相信每个人的舞台越大,我个人的空间也就越大,公司只是一个平台,可人心却是更大的平台,只要能念及旧情,每个人都是一座桥梁。

然而这个理论被证明是虚伪的,因为所有的人都不相信这种豁达,为着不让我看出端倪,不让自己最后的工资待遇产生麻烦,大家在走之前都保持了缄默。老黄之前跟小王的合作是最不顺的,矛盾也一度相当尖锐,但分别做了主管之后因为利益共通,蓦然变得亲密起来。MSN中小王不断的使用“千万别告诉别人”“我只跟你一个人说”“现在只有你知道”等等语言做开头,然后吐露一个个总公司的内幕,而且夹杂了一些自己的曲解以讹传讹。比方说“小蔡的财务法人听说已经确立了。。。。”,什么是“财务法人”?我不晓得,更不明白这个词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

其实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相互之间在传递一种信息,那就是“我们有秘密,我们很亲密”。随后,当进展到批判我的阶段时,老黄为了分公司的事,小王为了股金和工资的事,组成了强大的联盟,说了些什么不必一一赘述了,人在人的背后,又能有什么好听的呢?

如果说当主管是被推到人群中央,当老板就是被架在半空,别以为自己站得高,其实连脚底也会被攻击。我很明白这一点,因而有时候偶尔听见些闲言碎语的,也并不往心里去,这是做老板必须付出的代价。但悲哀的一点在于,这些人平日里都太善良了,在我面前所表现的‘感恩’也都太感人了,以至于当我措不及防看到最真实的一面时,真是连打几个冷战。

我很后悔打开了这个文件,因为其实就象一个人没必要非得去医院看那些溃疡伤口一样,有些东西一辈子不看,也就不知道了。真理是要去探究的,但有些残忍的真相,还是不了解的好。我知道他们平日里的感激不是装出来的,但迫于我的威严,怨气就无法显露,但人总需要有个途径发泄,于是背地里说的往往比真正想的还要刻毒几分。其实大部分人都是中庸的,既没那么感激,也没那么仇恨,平常心去看待时,一切都是必然。

经过最初的恼羞成怒,我逐渐平静下来,从整个MSN上来看,其实最让人失望的是小王的无原则性,当我要给她钱的那几天,她说我的好话,当发生矛盾时,坏话接踵而至,再次答应她了结股金时,又变成了息事宁人的态度。小王其实真的是个比较单纯的姑娘,但她的无原则导致她随着情况的变化而迅速改变着观点,三年多的相处并没有使她客观的看待一个人,任何一件小事都能让她反目成仇,而正是这一点最为可怕。

小王离开公司,并没有去国外,反在另外一家公司开始打工。有一天,我们公司一位曾与她交好的女孩去探望她,回来后就在我面前欲言又止,表情极不自然。小王事件后我在公司颁布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禁止在我面前传播小道消息!我宁愿不听,让自己心里干净一点。。。。。其实大不了都是金钱利益,能用钱衡量的,都不是什么大事。但这女孩实在是一副担忧的模样,我就问她,出了什么问题么?

女孩迟疑了半天,还是说了:“你最好还是小心一点,不要太相信别人,小王说,她现在还在跟公司的人合作。。。。”

我淡然一笑,那有什么关系,世界上谁不是背着人在做事,小王跟公司的老员工那么熟,合作一些事情也是应当的。但女孩忧虑的表情让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就继续追问了下去,“是谁呢?”

“我不能说,我答应她了。。。。”

又来!又是那套‘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烦透了这个把戏,直接粗声对女孩说:“你要么不告诉我,现在说了一半,是想让我怀疑公司里所有人吗?”

女孩低头考虑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她对公司的忠诚让我非常感动,但说出的结果却让我整个人都僵在当场。

女孩说:“是李总管”。

我的意外是可想而知的,女孩的犹豫并不是没有道理,如果李总管出了问题,那么这个公司相互之间的信任也就彻底崩溃,连一点点余地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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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静了很久,内心深处反复在交战,我可以设想无数种可能性来化解这件事的危害,也可以想象无数理由为它圆一个可信的说法,但总有个声音在告诉我:算了,你说服不了自己的,在做人方面,你是个失败者。

我真的有这么失败吗?。。。。。我承认,从小到大我做过无数错事,也结过无数冤家,但自己一直相信做人要有原则,也要有骨气,要较量就当面来,不在背后玩那些见不得人的把戏。我能理解每个人为了利益而做的所有事,只要不伤天害理------但我还是无法逃脱那种被伤害的感觉,这个事情在我心里盘旋上下,没有一刻安宁。

两天过去了,我理解了中国人的“忍”字,这真是一种致癌的精神品格,为什么老好人容易得癌,就是因为郁积在胸中的闷气得不到发泄,日子久了就成了毒瘤。欢曾经跟我说过,人类就是地球的癌症,因为癌症的特征就是不顾整个肌体的死活,拼命吸收养分,进而阻断了其他器官的正常运行。一个人类婴儿一个月所消耗的能量,将几百倍于一只恐龙,而整个城市消耗的能量,则恰好相仿于一个正在膨胀的肿瘤。

-------当你有怨气在胸中,它就会迅速瓦解你的意志,消耗你的正直,最终成为你自己心中的一颗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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