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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故事] 江湖 (《流年》系列之二)

江湖 (《流年》系列之二)

作者:Ting (原载:CDV)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要提笔写这个故事了,很多回真的觉得灵感已经来到了脑袋边,只差一点点就能一泄如注,让我畅快淋漓。。。。。。。。但始终就是差那么一点,而且此一点非彼一点,是点燃森林大火的那一“点”,是动词,如果没有这一点“点”的冲动,纵使千万年过去,森林还是那些森林,生活也依旧还是生活本身。

于是我就等,直等到过往让我激动的一切都在内心归于平静,等到坦然和真诚降临的那一刻,只有这样写来,才能让我在多年以后都无愧于今天的文字。

完成了上一部《流年》,我仿佛结束了一段生命,那六年的生活被文字之火熊熊点燃,酸甜苦辣转眼成灰,恩怨是非也顷刻湮灭。过往的日子被炼成了故事以后,就犹如一个孩子脱离了母体,他今后的际遇只能听天由命,连我自己也无法再逆转分毫。

《流年》,曾经是我的一个孩子,如今已经离我远去,远到老死不相往来。而它的弟弟名叫《江湖》,此刻正犹如一个梦魇般困扰着我的神经,急切地要挣脱束缚。这孩子八字一定大凶,天然生就一腔乖戾肃杀之气,让我在动笔之时莫地名感到胆寒。犹豫再三之下,我还是决定放它去为祸人间,这可能也是它应有的宿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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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骇客帝国

残阳如血。

我喜欢古龙式的这种开头,简洁有力,杀机四伏。

。。。。。。。时光倒流,定格在2003年6月3号的那个血色黄昏,镜头对准了徘徊在上海街头的三个男人----------他们毫无欣赏斜阳的闲情,正满头满脸流着脏汗,油腻腻的空气胶着在身体的四周,每走一步都粘得发涩。三个人已经找了整整一天的房子,一个中意的都没碰上,不是太贵就是太差,要不就是交通不便,酷热的天气搅拌着焦躁的心情,舌战几乎一触即发。

很不幸的,我正是这三人中的一个。

上海真是个很奇妙的城市,从绝对意义上来说,它大得近乎无涯,无边无际的人群交织成形形色色的小宇宙,每天上演着天文数量的虚拟战争。而从相对意义上来说,它又小到几乎没有立锥之地,接受一点小小的抗争都很难,更别说容纳一个堂堂七尺大汉。之前做为过客曾无数次来过上海,看到的都是花花世界的轻薄笑颜,今天却因着我要长久定居在这里,它突然亮出一副青灰色的冷屁股,让我措不及防。这就好比经常光顾丽春院的公子哥儿,当他决定要定居在那里拉皮条的时候,老鸨阿姨当然不可能再有什么好脸色。


我已经准备抓狂了。。。。。。从主观上来说,我是有理由抱怨的,因为我有足够娇气的资本。我的身份是杭州门马影视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五年多的小老板生涯,或多或少总是会被惯出一些骄横的小毛病,即便平日里伪装得再平易近人,关键时候也还是藏不住作威作福的本色。。。。。。。。于是我习惯性揪住身旁的哥们儿老孙,厉声质问他:
“这附近的小区究竟是怎么分布的?之前你不是说你比较熟悉来的?你不是还说有朋友可以带着找的吗?人呢?!刚才中介的那个房子不是还好吗,贵就贵一点,总比没有好吧?!天儿这么热,就省心一点先住下来,以后有机会再搬家不好吗?!跟你办事真麻烦!!”。。。。。。。

老孙跟我实在太熟了,所以毫不犹豫的反唇相讥:“你以为你是谁啊?现在是大家一起在拼命找房子,我看就数你最懒!房子当然要看好再定,我才没那么多钱来浪费!多跑几家怎么了?!你就知道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才一天你就烦了,那你来上海干嘛?!在杭州呆着多好啊!!。。。。。。。”



我张口结舌-----------是啊,我来上海是干嘛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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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流年》的人可能还会记得,《流年》的最后一章叫做“天空”, 那是历数我在CG行业中的跌宕起伏之后得出的一个结论:天空有很多层,如果不舍弃安逸的现在,就看不到美好的未来。于是在2003年6月,我就把杭州门马的经营权让给了小蔡,自己打起铺盖,只身来到上影数码当起了赵盾先生的助理。

当时其实并没有想得很成熟,也不知道未来究竟会怎样,只是顺着自己天性的召唤,先走出了这一步。离开公司之际,所有的股东和员工都殷殷期盼,好象一个探宝的人告别乡亲父老,发誓要带回让他们永远幸福的灵药。那时候的我只明白一件事,作为一个业内知名的制作公司,门马已经在瓶颈中挣扎得太久,生存已经不是问题,未来的发展却一直没有明确的方向。在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方向会很明确-------到干的地方去,可当你已经站在干爽的土地上,还要去哪里呢??

人生总是埋藏着各种机缘,种下一粒西瓜籽,长出的没准是毛阿敏的脚趾头,在冥冥之中的确存在着因果,但我们往往只见得到奇怪的“果”,却不知“因”在何方。在很多人眼中,我到上影数码的这个“果”是没有任何征兆的,其怪异程度不亚于老驴上树,而当上影数码的帷幕在我面前徐徐拉开的时候,我也无比惊讶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片名-----------------《骇客帝国》。

无疑,这将是一场融史诗、科幻、战争、悬疑、惊悚、温情、搞笑等诸多元素为一体的暑期商业大片,我美丽的人生将就此得到彻底的改变。。。。。。。。。


“咻---------叮!!”又一枚暗镖夹着阴风准确地钉在了我的后脑勺上,一回头之间,人影闪动,走廊上早已空无一人。

我推门冲进盾的办公室,正准备把镖往他桌上一扔,他却已经转了个身,背上密密麻麻的早被钉成了刺猬。。。。。。。。相视一笑,在上影数码的普通一天才刚刚开始。

。。。。。。自从做了盾的助理,中镖就是家常便饭,开始时候还特别娇嫩,跟豌豆公主一样动不动就鼓起若干个大包,浑身BLACK AND BLUE(青一块紫一块。。。。。。不好意思,在上影数码说话,就是要夹杂英文才行),但每每看到盾屁股上钉着十七八种重型暗镖四处晃荡还浑然不觉时,我也就释然了。现在想来,盾在性格上的豁达随意,的确是化解无穷矛盾的最好武器,他的名字好象也取得分外妥帖。。。。。。。。唉,真是有淫的地方就有斗争啊,毛主席也说了,与淫斗,其乐无穷!不过对我来说,虽然已经顺利的进入了这个平台,但内心深处并没有真正把它当成安身立命的所在,因而大事小情也都能轻松揭过,不会太当一回事。

其实说实话,跟社会上那些庞大的机构比起来,上影数码真还算的上是个比较纯粹的地方,保留着相对干净的生存空间,即便斗争正酣,表面上也还能保持着斯文有礼。庞大的机构必然会滋生权力斗争和帮派联盟,上影数码也不能例外,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组织形态,就跟有正面必然有背面一样,只不过在政治上不够成熟的我,难免还是会获得 “年度最佳活肉靶子奖”。说最佳,其实是谬赞了,因为我几乎每次中镖都会大声叫出来,当我愤懑地在走廊上大喊“又是十环!”的时候,施镖者与其后勤部队一定会笑得花枝乱颤,深觉我的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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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归正传,我到上影数码的最初也是最终目的,其实是为了圆一个“电影梦”。打从接触到这行开始,每每和有志青年谈到后来,大家的理想都会殊途同归,那就是在有生之年能够参与制作一部动画电影,无论是负责中间哪个环节,都将是毕生的荣耀。但我接触的大部分都是制作人员,谈得多了就发现,基层的制作人员就好比泥瓦匠,翻来覆去谈论的不外是怎么砌墙更省水泥,垒到多高不会倒什么的,而且大部分人在重复换瓦刀和其他更先进快捷的工具,希望由此就能盖上一幢摩天大楼。可事实上,真正的蓝图是在工程师手上的,如何做预算,如何打地基,如何施工,一步步在最先期就应该得到统筹规划。一个泥瓦工即便再出色,砌墙速度再惊人,也只是个好用的工具,必须遵从全局的安排。

请原谅,我没有丝毫贬低基层制作人员的意思,我自己也是从一点一滴的后期做起来的,但在这个领域不断探索的过程中,我发现工程师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环节上的技术工人而已,大楼盖起来,最终的是要住人的,任何人忘记了这个最终目的,都将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上影数码,是个盖大楼的好地方,或者说是实现“盖大楼”这个理想的好平台,因为它之前的母体上影厂就曾经盖过各种大楼,有钱也有经验,而且还有卖楼的渠道和销售的通路。来到上影数码的第一天起,我就开始积极收集各种关于“盖大楼”的资料和信息,盾从美国带来的书籍也成为我猎取的目标,没过多久,我的硬盘里就储存了大量的数据。我没想到这些让我垂涎已久的“秘密”这么容易就能得到,而且越来越多的信息开始让我产生疑惑,它们真的那么有“价值”吗?-----比方说我拿到了一张电影操作流程图,上面详细的标注了各个环节的流程和注意事项,但如果不顺着它操作一遍,谁会知道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无用的?如果我看过就放着,它跟废纸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个人在通讯闭塞的时代,可能会对信息异常饥渴,但他一定会善待每一个得之不易的资源,并将它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可在如今的网络时代,通讯工具千倍万倍的发达,信息如排山倒海一般涌来,这时候人反而会麻木不仁,甚至丧失最基本的判断力,变得无所适从。在上海的最初几个月里,我被无数诱人的信息所鼓动,除了那些唾手可得的“内部资料”,还有更多的是各种“巧妙发财”的致富捷径,坐在上影数码执行总经理助理的位置上,眼前迅速掠过的全都是上千万的“大项目”,还有大把大把的“投资机会”和“合作前景”,双方经常在“愉快友好的气氛中达成了共识”。

我不能说这些都是泡沫,的确有些精英人物能把看起来脆弱的泡沫变成了真正的金子,但随着我身边这些“项目”一个个地不了了之,我终于明白过来,万事都要靠自己去一步步落实,切不可再将时间浪费在那些美妙的捷径之上。而且在一个月之间,我已经不知不觉的陷入到了繁杂的文山会海之中,时间过得飞快,一天之中开两个大会再加开一会儿小差,迅速就到了下班时间,做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机构大了,就有了很多偷懒的空间,两天可以做完的事情可以切碎放到两星期去做,反正工资都一样,想混日子实在是太容易了。

但我毕竟是有公司的人,上影数码的工资再高,也都还不够我请客吃饭的费用,更何况上海的开销庞大,这么下去等于是坐吃山空。我没有忘记我最终的目的,在第二个月的开初,我拉上了盾,郑重的告诉他:给我五分钟,我要给你讲个故事。讲完之后如果你不动容,我呆在这里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在一个山谷里。。。。。。。”

我讲故事的能力还不错,故事本身又实在有点料,盾微蹙着眉头听得全情投入。在我们旁边,还坐着市场部经理张,盾一定要拉他上来一起听,全公司就数张最犹太,虽然是个师奶杀手型的超级小帅哥,但满脑子都是钞票和数据,看起来压根没打算靠脸蛋发财(真的好可惜,现在鸭鸭的行情已经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了),如果连张都能认可,那这个故事一定有它不可小瞧的价值。

故事讲完了,盾和张异口同声道:好!

我得意地笑,因为这是被我压了多年箱子底的一个故事,能且只能用动画来表现,而且最好是用三维动画。随后,我逐次拿这个故事击倒了犹豫不定的邢禹,还有诸葛小花等其他若干业内人士,把他们一一拖进了上影数码,而每当一个优秀的人进入我的视野,这个套索都成了制胜的秘密武器,一次次显示出强大的作用力。之后的版权购买也非常顺利,这个故事后来被正式纳入上影数码未来的电影项目规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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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有些看官一定已经坐不住了,小心肝开始“扑腾扑腾”地乱跳,好奇心变得比性欲还强-----------是不是特想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故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煽动性?其实,我现在可以告诉大家,这样的故事只要留心,随处可见,它的动人之处并不比《读者》上的那些小东东强上太多。但之所以会让制作人员这么动容,我觉得有几个原因:

第一, 平时看书不多,人又单纯,容易被煽动,加上我这个讲故事好手的渲染,能不中招的委实不多。:)
第二, 从心理暗示上,这个故事已经不再是普通的文字故事,它将成为一部电影,还是三维的,立马会引发制作人员们强烈的电影情节。
第三, 上影数码还是有可能实现它的,这一点至关重要,无论是钱或者资源,这里好象都不缺,现在又有了个听起来蛮不错的本子,那么只要制作人员一加入,不就都齐了?

很多业内精英,都把自己自动置换为“一加入就齐了”的行列,嘿嘿,包括我本人,虽然冥冥中预感到远没那么简单,但也只想到了某些技术层面的东西,缺乏对宏观环境的基本了解和把握能力---------而这一点,事后被证明,恰恰是最致命的。古龙曾经告诉我们,尸体也会说话,从尸身的伤口上就能分辨出他是怎么死的,但鉴于我的情况,应该是活活笨死的,估计连古龙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我终于开始学着盖大楼了!这真是难以想象的大跃进!以前只是在自家的猪圈里垒过几块砖头,虽然被村民甲和路人乙共同盛赞过手艺高超,但毕竟心虚手颤,接下这么一个宏伟蓝图的时候,险些拿倒了个儿。那些天真叫一个昏啊,屁颠屁颠的,回杭州的时候还不忘告诉淳朴的村民们,操他大爷的!把猪都拖出来宰了!咱们不用猪圈,以后都住高楼大厦去了!!



万事开头难,这话说得不错,但如果要我加一句,我会说:万事找头更难。

从哪里开始做起呢?计划是容易列的,什么时候该拿出什么都好定,但第一个问题就困住了我,究竟我该从哪一步开始做起?理论上来说,我先要拿出的是电影制作的前期计划和时间进度表,包括剧本,美术风格等等一系列方向性的东西,并给它们安排一个合适的周期,细节部分比方说去外地采风的人数和费用,也就划出一个大概就完了。但,这是真正的开头吗?

不,绝对不是,这是典型的自说自话。在计划经济的体制下,也许这种操作是可以的,因为没有真正的资金压力和回款策略,等于是卖出多少算多少。但在市场经济的大环境下,前期充分的市场调查和风险预估是必不可少的,即便在好莱坞的那种成熟商业操作模式下,也难保每部电影都赚钱,没理由我们想当然就去做一部片子,观众就一定会全盘接受。中国电影市场经历过如此萎靡的一段时间,也就是极度缺乏前期策划的恶果,连观众的喜好都不尊重,又会有哪个观众来尊重你呢?

但是我对上海的策划咨询公司一无所知,尤其是有关电影前期策划的,几乎听都没听说过。于是,我请教了上影数码的制作总监朱东茸,希望这个跟我同年的老弟弟能提供一些帮助。

朱东茸是我在上影数码期间与之争吵次数最多的一个,但从感情上来说,又是性格最接近也最认同的一个,我们经常会就一些形而上或者形而下的小问题凌空盘旋狂啄不已,咬得血溅五步天翻地覆之后却发现早就忘了最初想干什么。每当我提出一个什么意见,第一个跳出来阻挠的是他,最后全力支持拼死捍卫的也是他,而当我发现在工作上很难跟他合作之后,就只好把他当成了兄弟。这个人,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但如果是象我这种性格跟他去做同事,那两把刀就一定会被他拎在手上,其锋芒之盛委实令猪也动容。

朱弟弟行动力一流,迅速搜遍了上海的主要策划公司,其中包括成功策划了上海嘉年华的那个,该公司索价颇高,但同时也坦言没做过此类策划,并无把握。我不由得很是疑惑,难道在中国做电影都不需要前期市场定位的吗?如果电影的口味是根据导演或者投资商的个人经验,那么艺术电影还好说,主流商业电影的市场定位依据是什么呢?既然被称做商业电影,就一定应该有可以数据化的运做模式,除了发行通路方面有迹可循,前期的市场定位真的只是几个人碰个头就了事了吗?

如果说我人在杭州,这些问题想了也就想了,答案一定是我自己的平台还没到这个层面。但如今是在上影数码,资源和通路比这家公司更好的中国真的再没了,那么问题是出在哪里呢?以我个人的这点能力,在面对整个产业链第一环节的巨大缺失时,又能做些什么呢?

正在这个当口,我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该项目突然被迫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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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说这个项目‘被迫停止’是不准确的,因为它从来就没有真正“开始”过。

电影,首先是一个工业产品,其次才被贴上所谓艺不艺术的标签。在整个产业链条中,作为一个门外汉,我连最基本的构成框架都还没摸出头绪,却妄想着要去推动一个具体的项目,现在想来,说“开始”真是从何谈起。。。。。。


为了剧本的改编,我曾经去过国产动画片的革命圣地-----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入得厂门四面一望,一个词------人烟稀少。在主楼上上下下穿梭几个来回,犹如进入到虚拟的游戏空间,人都不知道埋伏在哪里,安静得可以用来练习瑜伽。我盯着墙上悬挂的那些小时候常看的动画片图片,心中一阵莫名的失落,虽然早听说动画片市场不景气,但没想到心中的圣地已经衰弱到了这般模样。后来,我们终于在顶楼一间用来录音的小隔间里找到了编剧,她正在自己练习长笛,据说已经学了半年多了。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段试图开展工作的经历,满眼望去,到处是破碎而不成体系的产业链条,某些段落更是大块大块的缺失,浮夸而焦躁的投资商和同样漫无目标的制作群体,游荡在这一片空旷的土地之上。我尝试着通过火神网来联系一些原画,坛主左蒙很帮忙的推荐了曾经在网络上红极一时的“倒吊男”,好象才19岁吧,颇有天分的一个孩子。但他在MSN上给我的回答几乎浓缩了这一代少年的全部特色,在听完了我的陈述和要求以后,他直截了当的说了句:“没劲!还不如你们给我一笔钱,我要做自己的电影!”

。。。。。。。只能苦笑。

其实我真的一直都知道,我在上影数码是不受欢迎的,正所谓姥姥不疼舅舅不爱。首先我看起来不太缺钱(光这一点就已经很招人恨了,我也恨那些比我有钱的主儿),人人都知道我有自己的公司,动辄门马电话打来,开口闭口几十万的业务。且不管我实际的收益如何,在基层的制作人员眼里,我就是个闲得没事来凑热闹的好事之徒,而且特爱显摆,也就特别招人讨厌。而在公司上层,因着更为复杂的背景和关系,其实谈不上对‘这个人’的“品性“”的好恶,有的只是对‘这个人’是站在“哪条队伍里”的好恶。

人言终究是可畏的,比如我刚到的时候,上影数码正在引进苹果公司的一套FINAL CUT-PRO系统,我在中间只负责传递培训信息,可没过多久,在上海制作界里就被传成了“TING从这笔单子里拿了苹果公司很多回扣”,而且有人居然还扬言要到上影数码高层去告我,让我呆不下去。有个哲人说过:“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我想他一定是没有肾脏的,站在那里说上一天的话,也不会腰疼。

人,首先是社会性的,所谓“自我”,也是通过与其他人的对比才会产生,没有任何一个环境里你可以忽略别人的感受去独立存在。作为一个特异的人物,虽然我自己是单纯的想圆一个“电影梦”,但当放到整个大环境中的时候,我的存在就如同饭里的一颗沙砾,虽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却始终让人难以畅怀。而且最要命的是,因为我并没有打算一直在这个机构呆下去,行为举止就难免带上了“轻狂的正直”,即便是盾身上有我看不过眼的事情,也会被我拿出来乱说一起,可能听的人表面上点头如捣蒜,背地里却必然会骂我“傻X”,看来聪明又犀利,其实是个里外不分的熊瞎子。

。。。。。。如今回想起来,我不能不感谢盾的默默支持和理解,他在美国生活了十几年,思想和行为都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即便我有时候不识好歹的乱说,只要无关大局,他也只是付之一笑。盾只比我提前几天进入上影数码,在他身边的时候,我们共同面对一切想也想不到的压力,那时候我的大局观念还很淡薄,甚至怂恿他从技术人员的培训入手,把美国的那些“高级玩意儿”倾倒出来,以便获得制作人员的交口称赞。但随着对整个行业的深入了解,我越来越发现我以前真的想错了,就象一个人连基本的骨架都还没有,花那么多精力去雕琢那些细微的寒毛做什么呢?技术并不是不重要,但在目前的中国CG环境下,‘做什么’要比‘怎么做’重要的多,如果不能理解这一点,一切努力都将会在茫然中消失殆尽。

盾本人最擅长的,其实是编织资源网络,进而在这个网络基础上搭建适合国情的CG产业链。这项工作艰巨而漫长,就象盖大楼打地基一样,功夫都在地平面以下,以正常的视角无法观测,而地基的深度和牢靠度,将直接决定着那座大楼的未来。而这一切,却是我在离开上影数码之后才逐渐清晰的意识到的,当时的我并没有从自身的毛病进行检讨,也没有站高一步去看待整个环境的症结,每遇到不能解决的问题,就象困兽一样拼命挣扎,结果绳索越套越紧,最终不得不退出这个舞台。。。。。。。性格决定命运,我注定无法在一个复杂的生态结构中生存,但这段经历给我的教训已经足够了,无论如何,我真的从心底里对上影数码这个平台表示感激。


在离开之前,我决定转战上海的4A公司,因为在电影运做的整个产业链中我已经意识到前期策划的重要性,可能只有奥美这样的国际4A广告公司才能具备这样的相关能力。于是,我费尽周章的成立了上影数码的‘创意策划部’,从公心上来说是为了上影数码的“策划”走向正轨,从私心上来说,我名片上的“创意策划部 主管”的头衔,比“总经理助理”更能让我顺利的进入4A公司,这毕竟是一个不能忽视的“资历”。你可以说我心机很重,但事实上与人无损,那又有什么关系?

为了放松整个人的心情,也是对上海生活的一个纪念,我去尼泊尔呆了28天,:)熟悉我的朋友一定已经看过为此写的游记。本来准备回来后就转战4A,可杭州门马的员工在MSN上已经向我频频发出求救信号,而那时候的门马,已经深深的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之中,我不在的这半年时间,一切疯狂的事情都在酝酿发酵,爆发就在眼前。

。。。。。。。。接下来的日子,是迄今为止我这辈子最为戏剧化的时光,到现在我也难以想象它真的发生在我身上。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长袍,上面爬满了虱子。。。。。。而我说:生命是一瓶包装精美的敌敌畏,当你真的不得不喝的时候,发现其实只是瓶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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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十面埋伏

一重重的关卡立在眼前,荷枪实弹的士兵们神情冷漠,漆黑的脸庞上镶嵌着精光四射的眸子。我拖着体积庞大的行李,里面装满了各种给朋友的礼物,在尼泊尔机场等了足足五个小时。

2003年11月22号,这是尼泊尔反政府武装大规模暴乱即将爆发的前夕,在未来的几个月中,他们迅速控制了整个加德满都的供给通路,将这个城市陷入空前的瘫痪状态。而当时狼狈不堪的我却无法预知未来,我正面临着更为现实的麻烦:由于在一个月前入境时我走得过快,而尼泊尔的官员又过懒,护照上被少盖了个章。。。。。。。如果他们一直这么懒下去倒也罢了,可偏偏在出境的时候无比严格,一个胖乎乎的官员在安检处将我拦了下来,二十分钟的争执之后,我被安排跟一群印度妇女坐在一起,等候更高级长官的处理结果。

我深深体会到了官僚作风的可怕,在异国他乡的机场,飞机即将起飞,而我身上只剩下几十卢比和不到两百块人民币(那是回国后打车的费用),最恐怖的是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那个胖官员仿佛也忘记了我的存在,身边五颜六色的印度妇女吐气如兰,象臭豆腐一样怒放着。

实在忍不住了,我冲上去对他大喊:“难道你们要把我永远扣在这里不成?!”

胖哥哥眼中闪动着强忍的笑意,慢悠悠地说:“这里的冬天也很美啊。。。。。”

气结倒地。。。。。。真是被他打败了!!

。。。。。。后来,我当然还是回来了,也并没有出卖色相啊肉体什么的,他们的长官出来后只是随便看了我一眼,就让我过去了。这件事情深深地给我上了一课,那就是麻烦随时可以找上你,有时是因为你无知幼稚,有时候是因为你粗心大意,但还有更多的时候,它可以不为任何理由,爱上你就是你。

。。。。。。。而当我回到门马的那一刻,我发现巨大的麻烦真是爱死了我,这个肥婆娘正花枝招展的在公司里等我,同时以摧枯拉朽的速度迅速瓦解着我所建立的这个小小城堡,并大有跟我长相厮守的姿态。略略的看了一下整个战局,用‘十面埋伏’来形容当时的门马,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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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马其实是个相当特别的存在,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它就是我个性上的一个外延。而一个人总是优缺点并存的,在公司处于上升期的时候,优点在起决定性作用,但发展到平稳阶段,缺点就一定会逐渐占了上风,在这个时候,如果公司的核心人物不能平衡好各种关系,矛盾就会层层激化,走向灭亡也变得不可避免。

老话说得好,创业容易守业难。在2003年的那个夏天,我已经逐渐意识到,自己个性上的某些东西正严重阻碍着公司的进一步发展,开创阶段非常顺利,但到了二十多人的规模时就变得停滞不前,收益状况反呈现出一定程度的萎缩。每个阶段都会有瓶颈,但这个瓶颈又深又窄,靠我自己很难通得过去,保持那个状态也不是不行,但整个公司必然会渐渐腐烂,最终依然逃脱不了消亡的命运。

说真的,其实我并不特别担心公司的未来,甚至在内心深处隐约盼望着来场意外把它给彻底摧毁,这样我就可以毫无愧疚的离开这个地方。可能你会觉得这个人真是大言不惭,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么多人想开公司都开不成,你丫的就别矫情了!你不开让给我吧!。。。。。可是听起来荒谬的事情,往往有可能是最真实的。

在长达五年的经营过程中,我一点点给门马披上了“家”的外衣,到后来,它的确是很象一个“家”,但却是相当虚伪的一种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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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伪一词,是说因为违背了人的一些本性,生硬做出的某种矫情姿态,而虚伪最典型的表现特征就是:虚伪者自己混然不觉,还自以为无比得体。

门马后来就变成这么一个有点虚伪的地方,其始作俑者就是我本人,但这种虚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产生的,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连我自己都相信这里是制作人员的天堂,它有着家的温暖和人性的自然,所有人都能在这块土地上找到属于自己的未来。我可以向毛主席保证,那个时候目的真的很单纯,我只是想生产好的片子,让这个公司不断的发展壮大,最终成为行业中的擎天巨擘(不是擎天一柱)。

然而事实证明,无论最初的愿望有多美好,一家公司,在本质上就是共同利益的联合体,各种利益既是基础也是纽带,任何丧失了利益基础的所谓“人性化”,最终都将以‘虚伪’收场。

从2000年我全面接手门马开始,公司就几乎没有解雇过任何人,所有人无论是否适合做制作,如果能在最初过了我这关,就一定可以长久的呆下去。我的理由很简单,只要人品不错,技术是可以逐渐培养的,而且往往周期拉得很长,一个普通的员工从啥也不会到能独立操作一条片头,可能时间跨度会在一年半以上。最初不觉得有什么,而且大家是真的喜欢这个地方,相互之间融洽而默契,更会因为感恩之情加深对公司的依恋,但日子一久,人口基数越滚越大,弊端就跟着显露出来。

首先是大批制作人员逐渐成熟,业务量的需求逐步增大,每个月平均至少要做一到两个频道的整体包装才能维持公司的整体开销。而这样大密集的量,必然缺少时间进行原创,再加上并不是随便谁都有原创的能力,逐渐的,大家演变为开始做大量的行活,这个来钱更多更快。而一旦行货成为主流产品,老员工对工资收益状况就会变得敏感,虽然公司同时出台原创鼓励机制,但效果已经微乎其微。制作人员并不是不想做好片子,他们也明白技术水准的提高意味着什么,但现实的金钱更有诱惑力,在物质需求急速增长的现实情况下,私单也在不可遏止的蔓延。

这时候,第一层虚伪犹如面纱一样轻轻盖了上来-------在我这方面,一时间不好意思从一个“人性化管理者”的神坛走下来,但我又没有办法保证在淡季也都能提供足够的片源,为了掩饰不安,进而转嫁员工对公司业务期盼的压力,甚至还到处鼓励制作人员做私单,说那是“对生活水准的有效调剂”。但本质上谁都明白,这已经直接触动了公司的根本利益,我这么“大度”,大家也必定要表演“感恩”来回应。渐渐地,表面上每个人都表示这种“人性化”真是太难得了,公司真是太好了,但事实上没有人会真的认为这是正确的,即便是对他们眼前的利益有好处,而且做私单这样的事情老板允许不允许都一样在发生,何必非得要你来卖这个乖表这个好?

《水煮三国》里说得不错,管理是大棒加胡萝卜,丢掉任何一样都不行,我乱丢胡萝卜的恶果,在《流年》的叙述中已经直接体现在老Z身上,这个可怜的替罪羊顶的其实不是他做私单的罪,而是我为自己走下“人性化管理神坛”找的台阶-------------你!居然串通大家一起做私单!太过分了!!好了,那以后统统都不准做了!!。。。。。。

而在老Z事件的处理过程中,涉及到的诸多人等都纷纷发誓自己没有做任何私单,即便是过去时被允许的那会儿也没有,这种生怕秋后算帐的态度更进一步证实了一点,其实每个人一直以来心里都在提防这种怪异的好事,而且,我们毕竟是曾经创造过文革的民族。

伟大的毛主席最宏伟的口号之一就是:“上山下乡”,煽动知识青年离开城市,在广大的天地里施展身手-------但其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其实是因为城市无法安排这么多的就业岗位,大量的待业青年会增加城市的供给压力,进而导致治安隐患。毛主席的伟大在于他从大局出发,用看似虚伪的口号疏导了真实的困难,历史是要阶段性去看的,时间是唯一的坐标。但是,任何虚伪的真诚都要付出猛醒之后强烈反弹的代价,没有什么对错,关键是看你是否有这份担当。

。。。。。。。飞一飞歇一歇曾经说过,TING是“以德唬人”,现在想来,真是非常的精准。管理者的优势就是随时可以转嫁责任,有时候需要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有时候却只需要凭借权威就可以达到。虚伪的面纱是为了保护娇嫩的面子,还有那最初的“纯洁理想”,而只要有了第一层面纱,就一定会有第二层,第三层,直至掩埋了真实的自我。但虚伪有时候又是必须的,人的大部分真实目的其实往往脆弱和见不得光,有时候,虚伪会比真诚看起来更真诚。

我真诚的希望员工能过上好点的日子,做私单也的确可以达到这个目的,但是,难道说好日子就可以等于做私单?而如果我连自己的根本利益都不考虑,又怎么可能会尽力维护一个员工私下里的小利益?这是不是假得太厉害了??我绕了一个大圈子才制定下不能做私单的游戏规则,事实证明并不是白费工夫,在提倡私单阶段让大家少了抱怨努力工作,在严肃整顿阶段又晓以大义坚定了革命理想,虽然当时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最初的管理工作就是这样,一路是顺着本性在往前摸索。

如果你看了上文,以为我是在做深刻的自我检讨,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在做的,只是揭开一个管理者必然经历的真实心路历程,可能表现的形态不同,但其本质不会有太多的区别。而虚伪化管理的本身,毕竟是脱胎于某种曾经有过的真诚,相对于那些赤裸裸的盘剥,总是让人可以暂时忍受。但每个人心中都会埋伏着潜藏的怨愤,还有对未知世界的憧憬和向往,“感恩”已经越来越流于形式,而且越来越成为相互之间无形的桎梏,后来连我都感到发自内心的累,既不能根据需求开除不合格的员工,又无法真正做到制度化管理,“感恩”在大部分时候早已成了感冒,却还不得不支撑起整个公司的“文化理念”。

我很想离开,甚至萌生过上文中“意外摧毁”的念头,我想可能很多老员工都有着类似的期望,真倒宁可生活在那种残酷的自由竞争环境里,反而干净。而且当时公司最大的问题其实是业务状况停滞不前,很长时间没有新种类的项目来刺激发展,大部分成熟的制作人员都在百无聊赖的状态下重复着以前的工作。在一个稳定的状态下,人们得以更为细致的咀嚼不满,幻想未来,2003年的门马犹如一艘航船,滔天巨浪时能自保就很欣慰,风平浪静时却必须品尝失去方向的尴尬。

而就在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小蔡适时的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他象董存瑞一样豪迈地告诉我:“TING,这里交给我了,你放心地去上海吧!我们一定会等着你凯旋归来!!”

。。。。。。。于是我就信了,也不得不信,因为我再也找不到可以接手这个公司的人选,想飞的欲望是那么强烈,我不管不顾地就去了上影数码。。。。。。。当时我很清楚的知道,这个公司一半会儿是死不掉的,五年来所铺垫的业务网络犹如密集的根系,即便不去施肥,也能挺上一两年。

。。。。。。半年过去了,所有埋伏在门马人内心底里的东西都在不停地发酵,膨胀,当我再次回到公司的时候,才猛地全部爆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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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无间道

希区柯克曾经这样形容过悬念的产生:一个用大箱子做成的餐桌旁,围着一群人吃饭喝酒,这个场面原本是平淡无奇的,但如果你预先知道箱子里面正藏着一具尸体,藏尸体的人就混在吃饭的人群中,而且随时可能会被发现。。。。。。。。这时候悬念就产生了,你的肾上腺激素会不由自主地随着影片的进展而加速分泌。

在我的抽屉里,现在正藏着七万两千块钱现金,跟尸体一样散发着铜臭味,这笔钱跟我下面要讲的故事将密切相关,现在是2004年9月8日下午15点30分整,三个小时之后,我要写的故事才会随着这笔钱的付出而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但是,如果在三个小时后出现其他意外,我将必须改写这个结局,大家就会读到完全不同的结果。

英文中有个时态叫现在进行时,我在 写ing 的时候,故事也正在发生ing,这集故事的主人公小蔡,此刻也正在从南京 赶ing 往杭州。。。。。。

为了把事情说得更明白些,让我们把时光再次拨回,定格在2000年春节前夕----------在一个华灯初上的夜晚,我跟小蔡正吃着最后一顿散伙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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