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pcr 2007-9-12 15:48
江湖 (《流年》系列之二)
作者:Ting (原载:CDV)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要提笔写这个故事了,很多回真的觉得灵感已经来到了脑袋边,只差一点点就能一泄如注,让我畅快淋漓。。。。。。。。但始终就是差那么一点,而且此一点非彼一点,是点燃森林大火的那一“点”,是动词,如果没有这一点“点”的冲动,纵使千万年过去,森林还是那些森林,生活也依旧还是生活本身。
于是我就等,直等到过往让我激动的一切都在内心归于平静,等到坦然和真诚降临的那一刻,只有这样写来,才能让我在多年以后都无愧于今天的文字。
完成了上一部《流年》,我仿佛结束了一段生命,那六年的生活被文字之火熊熊点燃,酸甜苦辣转眼成灰,恩怨是非也顷刻湮灭。过往的日子被炼成了故事以后,就犹如一个孩子脱离了母体,他今后的际遇只能听天由命,连我自己也无法再逆转分毫。
《流年》,曾经是我的一个孩子,如今已经离我远去,远到老死不相往来。而它的弟弟名叫《江湖》,此刻正犹如一个梦魇般困扰着我的神经,急切地要挣脱束缚。这孩子八字一定大凶,天然生就一腔乖戾肃杀之气,让我在动笔之时莫地名感到胆寒。犹豫再三之下,我还是决定放它去为祸人间,这可能也是它应有的宿命吧。
glpcr 2007-9-12 15:50
第一章 骇客帝国
残阳如血。
我喜欢古龙式的这种开头,简洁有力,杀机四伏。
。。。。。。。时光倒流,定格在2003年6月3号的那个血色黄昏,镜头对准了徘徊在上海街头的三个男人----------他们毫无欣赏斜阳的闲情,正满头满脸流着脏汗,油腻腻的空气胶着在身体的四周,每走一步都粘得发涩。三个人已经找了整整一天的房子,一个中意的都没碰上,不是太贵就是太差,要不就是交通不便,酷热的天气搅拌着焦躁的心情,舌战几乎一触即发。
很不幸的,我正是这三人中的一个。
上海真是个很奇妙的城市,从绝对意义上来说,它大得近乎无涯,无边无际的人群交织成形形色色的小宇宙,每天上演着天文数量的虚拟战争。而从相对意义上来说,它又小到几乎没有立锥之地,接受一点小小的抗争都很难,更别说容纳一个堂堂七尺大汉。之前做为过客曾无数次来过上海,看到的都是花花世界的轻薄笑颜,今天却因着我要长久定居在这里,它突然亮出一副青灰色的冷屁股,让我措不及防。这就好比经常光顾丽春院的公子哥儿,当他决定要定居在那里拉皮条的时候,老鸨阿姨当然不可能再有什么好脸色。
我已经准备抓狂了。。。。。。从主观上来说,我是有理由抱怨的,因为我有足够娇气的资本。我的身份是杭州门马影视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五年多的小老板生涯,或多或少总是会被惯出一些骄横的小毛病,即便平日里伪装得再平易近人,关键时候也还是藏不住作威作福的本色。。。。。。。。于是我习惯性揪住身旁的哥们儿老孙,厉声质问他:
“这附近的小区究竟是怎么分布的?之前你不是说你比较熟悉来的?你不是还说有朋友可以带着找的吗?人呢?!刚才中介的那个房子不是还好吗,贵就贵一点,总比没有好吧?!天儿这么热,就省心一点先住下来,以后有机会再搬家不好吗?!跟你办事真麻烦!!”。。。。。。。
老孙跟我实在太熟了,所以毫不犹豫的反唇相讥:“你以为你是谁啊?现在是大家一起在拼命找房子,我看就数你最懒!房子当然要看好再定,我才没那么多钱来浪费!多跑几家怎么了?!你就知道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才一天你就烦了,那你来上海干嘛?!在杭州呆着多好啊!!。。。。。。。”
我张口结舌-----------是啊,我来上海是干嘛的呢?
glpcr 2007-9-12 15:50
看过《流年》的人可能还会记得,《流年》的最后一章叫做“天空”, 那是历数我在CG行业中的跌宕起伏之后得出的一个结论:天空有很多层,如果不舍弃安逸的现在,就看不到美好的未来。于是在2003年6月,我就把杭州门马的经营权让给了小蔡,自己打起铺盖,只身来到上影数码当起了赵盾先生的助理。
当时其实并没有想得很成熟,也不知道未来究竟会怎样,只是顺着自己天性的召唤,先走出了这一步。离开公司之际,所有的股东和员工都殷殷期盼,好象一个探宝的人告别乡亲父老,发誓要带回让他们永远幸福的灵药。那时候的我只明白一件事,作为一个业内知名的制作公司,门马已经在瓶颈中挣扎得太久,生存已经不是问题,未来的发展却一直没有明确的方向。在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方向会很明确-------到干的地方去,可当你已经站在干爽的土地上,还要去哪里呢??
人生总是埋藏着各种机缘,种下一粒西瓜籽,长出的没准是毛阿敏的脚趾头,在冥冥之中的确存在着因果,但我们往往只见得到奇怪的“果”,却不知“因”在何方。在很多人眼中,我到上影数码的这个“果”是没有任何征兆的,其怪异程度不亚于老驴上树,而当上影数码的帷幕在我面前徐徐拉开的时候,我也无比惊讶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片名-----------------《骇客帝国》。
无疑,这将是一场融史诗、科幻、战争、悬疑、惊悚、温情、搞笑等诸多元素为一体的暑期商业大片,我美丽的人生将就此得到彻底的改变。。。。。。。。。
“咻---------叮!!”又一枚暗镖夹着阴风准确地钉在了我的后脑勺上,一回头之间,人影闪动,走廊上早已空无一人。
我推门冲进盾的办公室,正准备把镖往他桌上一扔,他却已经转了个身,背上密密麻麻的早被钉成了刺猬。。。。。。。。相视一笑,在上影数码的普通一天才刚刚开始。
。。。。。。自从做了盾的助理,中镖就是家常便饭,开始时候还特别娇嫩,跟豌豆公主一样动不动就鼓起若干个大包,浑身BLACK AND BLUE(青一块紫一块。。。。。。不好意思,在上影数码说话,就是要夹杂英文才行),但每每看到盾屁股上钉着十七八种重型暗镖四处晃荡还浑然不觉时,我也就释然了。现在想来,盾在性格上的豁达随意,的确是化解无穷矛盾的最好武器,他的名字好象也取得分外妥帖。。。。。。。。唉,真是有淫的地方就有斗争啊,毛主席也说了,与淫斗,其乐无穷!不过对我来说,虽然已经顺利的进入了这个平台,但内心深处并没有真正把它当成安身立命的所在,因而大事小情也都能轻松揭过,不会太当一回事。
其实说实话,跟社会上那些庞大的机构比起来,上影数码真还算的上是个比较纯粹的地方,保留着相对干净的生存空间,即便斗争正酣,表面上也还能保持着斯文有礼。庞大的机构必然会滋生权力斗争和帮派联盟,上影数码也不能例外,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组织形态,就跟有正面必然有背面一样,只不过在政治上不够成熟的我,难免还是会获得 “年度最佳活肉靶子奖”。说最佳,其实是谬赞了,因为我几乎每次中镖都会大声叫出来,当我愤懑地在走廊上大喊“又是十环!”的时候,施镖者与其后勤部队一定会笑得花枝乱颤,深觉我的可爱。
glpcr 2007-9-12 15:50
言归正传,我到上影数码的最初也是最终目的,其实是为了圆一个“电影梦”。打从接触到这行开始,每每和有志青年谈到后来,大家的理想都会殊途同归,那就是在有生之年能够参与制作一部动画电影,无论是负责中间哪个环节,都将是毕生的荣耀。但我接触的大部分都是制作人员,谈得多了就发现,基层的制作人员就好比泥瓦匠,翻来覆去谈论的不外是怎么砌墙更省水泥,垒到多高不会倒什么的,而且大部分人在重复换瓦刀和其他更先进快捷的工具,希望由此就能盖上一幢摩天大楼。可事实上,真正的蓝图是在工程师手上的,如何做预算,如何打地基,如何施工,一步步在最先期就应该得到统筹规划。一个泥瓦工即便再出色,砌墙速度再惊人,也只是个好用的工具,必须遵从全局的安排。
请原谅,我没有丝毫贬低基层制作人员的意思,我自己也是从一点一滴的后期做起来的,但在这个领域不断探索的过程中,我发现工程师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环节上的技术工人而已,大楼盖起来,最终的是要住人的,任何人忘记了这个最终目的,都将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上影数码,是个盖大楼的好地方,或者说是实现“盖大楼”这个理想的好平台,因为它之前的母体上影厂就曾经盖过各种大楼,有钱也有经验,而且还有卖楼的渠道和销售的通路。来到上影数码的第一天起,我就开始积极收集各种关于“盖大楼”的资料和信息,盾从美国带来的书籍也成为我猎取的目标,没过多久,我的硬盘里就储存了大量的数据。我没想到这些让我垂涎已久的“秘密”这么容易就能得到,而且越来越多的信息开始让我产生疑惑,它们真的那么有“价值”吗?-----比方说我拿到了一张电影操作流程图,上面详细的标注了各个环节的流程和注意事项,但如果不顺着它操作一遍,谁会知道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无用的?如果我看过就放着,它跟废纸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个人在通讯闭塞的时代,可能会对信息异常饥渴,但他一定会善待每一个得之不易的资源,并将它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可在如今的网络时代,通讯工具千倍万倍的发达,信息如排山倒海一般涌来,这时候人反而会麻木不仁,甚至丧失最基本的判断力,变得无所适从。在上海的最初几个月里,我被无数诱人的信息所鼓动,除了那些唾手可得的“内部资料”,还有更多的是各种“巧妙发财”的致富捷径,坐在上影数码执行总经理助理的位置上,眼前迅速掠过的全都是上千万的“大项目”,还有大把大把的“投资机会”和“合作前景”,双方经常在“愉快友好的气氛中达成了共识”。
我不能说这些都是泡沫,的确有些精英人物能把看起来脆弱的泡沫变成了真正的金子,但随着我身边这些“项目”一个个地不了了之,我终于明白过来,万事都要靠自己去一步步落实,切不可再将时间浪费在那些美妙的捷径之上。而且在一个月之间,我已经不知不觉的陷入到了繁杂的文山会海之中,时间过得飞快,一天之中开两个大会再加开一会儿小差,迅速就到了下班时间,做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机构大了,就有了很多偷懒的空间,两天可以做完的事情可以切碎放到两星期去做,反正工资都一样,想混日子实在是太容易了。
但我毕竟是有公司的人,上影数码的工资再高,也都还不够我请客吃饭的费用,更何况上海的开销庞大,这么下去等于是坐吃山空。我没有忘记我最终的目的,在第二个月的开初,我拉上了盾,郑重的告诉他:给我五分钟,我要给你讲个故事。讲完之后如果你不动容,我呆在这里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在一个山谷里。。。。。。。”
我讲故事的能力还不错,故事本身又实在有点料,盾微蹙着眉头听得全情投入。在我们旁边,还坐着市场部经理张,盾一定要拉他上来一起听,全公司就数张最犹太,虽然是个师奶杀手型的超级小帅哥,但满脑子都是钞票和数据,看起来压根没打算靠脸蛋发财(真的好可惜,现在鸭鸭的行情已经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了),如果连张都能认可,那这个故事一定有它不可小瞧的价值。
故事讲完了,盾和张异口同声道:好!
我得意地笑,因为这是被我压了多年箱子底的一个故事,能且只能用动画来表现,而且最好是用三维动画。随后,我逐次拿这个故事击倒了犹豫不定的邢禹,还有诸葛小花等其他若干业内人士,把他们一一拖进了上影数码,而每当一个优秀的人进入我的视野,这个套索都成了制胜的秘密武器,一次次显示出强大的作用力。之后的版权购买也非常顺利,这个故事后来被正式纳入上影数码未来的电影项目规划之中。
glpcr 2007-9-12 15:51
这时候,有些看官一定已经坐不住了,小心肝开始“扑腾扑腾”地乱跳,好奇心变得比性欲还强-----------是不是特想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故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煽动性?其实,我现在可以告诉大家,这样的故事只要留心,随处可见,它的动人之处并不比《读者》上的那些小东东强上太多。但之所以会让制作人员这么动容,我觉得有几个原因:
第一, 平时看书不多,人又单纯,容易被煽动,加上我这个讲故事好手的渲染,能不中招的委实不多。:)
第二, 从心理暗示上,这个故事已经不再是普通的文字故事,它将成为一部电影,还是三维的,立马会引发制作人员们强烈的电影情节。
第三, 上影数码还是有可能实现它的,这一点至关重要,无论是钱或者资源,这里好象都不缺,现在又有了个听起来蛮不错的本子,那么只要制作人员一加入,不就都齐了?
很多业内精英,都把自己自动置换为“一加入就齐了”的行列,嘿嘿,包括我本人,虽然冥冥中预感到远没那么简单,但也只想到了某些技术层面的东西,缺乏对宏观环境的基本了解和把握能力---------而这一点,事后被证明,恰恰是最致命的。古龙曾经告诉我们,尸体也会说话,从尸身的伤口上就能分辨出他是怎么死的,但鉴于我的情况,应该是活活笨死的,估计连古龙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我终于开始学着盖大楼了!这真是难以想象的大跃进!以前只是在自家的猪圈里垒过几块砖头,虽然被村民甲和路人乙共同盛赞过手艺高超,但毕竟心虚手颤,接下这么一个宏伟蓝图的时候,险些拿倒了个儿。那些天真叫一个昏啊,屁颠屁颠的,回杭州的时候还不忘告诉淳朴的村民们,操他大爷的!把猪都拖出来宰了!咱们不用猪圈,以后都住高楼大厦去了!!
万事开头难,这话说得不错,但如果要我加一句,我会说:万事找头更难。
从哪里开始做起呢?计划是容易列的,什么时候该拿出什么都好定,但第一个问题就困住了我,究竟我该从哪一步开始做起?理论上来说,我先要拿出的是电影制作的前期计划和时间进度表,包括剧本,美术风格等等一系列方向性的东西,并给它们安排一个合适的周期,细节部分比方说去外地采风的人数和费用,也就划出一个大概就完了。但,这是真正的开头吗?
不,绝对不是,这是典型的自说自话。在计划经济的体制下,也许这种操作是可以的,因为没有真正的资金压力和回款策略,等于是卖出多少算多少。但在市场经济的大环境下,前期充分的市场调查和风险预估是必不可少的,即便在好莱坞的那种成熟商业操作模式下,也难保每部电影都赚钱,没理由我们想当然就去做一部片子,观众就一定会全盘接受。中国电影市场经历过如此萎靡的一段时间,也就是极度缺乏前期策划的恶果,连观众的喜好都不尊重,又会有哪个观众来尊重你呢?
但是我对上海的策划咨询公司一无所知,尤其是有关电影前期策划的,几乎听都没听说过。于是,我请教了上影数码的制作总监朱东茸,希望这个跟我同年的老弟弟能提供一些帮助。
朱东茸是我在上影数码期间与之争吵次数最多的一个,但从感情上来说,又是性格最接近也最认同的一个,我们经常会就一些形而上或者形而下的小问题凌空盘旋狂啄不已,咬得血溅五步天翻地覆之后却发现早就忘了最初想干什么。每当我提出一个什么意见,第一个跳出来阻挠的是他,最后全力支持拼死捍卫的也是他,而当我发现在工作上很难跟他合作之后,就只好把他当成了兄弟。这个人,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但如果是象我这种性格跟他去做同事,那两把刀就一定会被他拎在手上,其锋芒之盛委实令猪也动容。
朱弟弟行动力一流,迅速搜遍了上海的主要策划公司,其中包括成功策划了上海嘉年华的那个,该公司索价颇高,但同时也坦言没做过此类策划,并无把握。我不由得很是疑惑,难道在中国做电影都不需要前期市场定位的吗?如果电影的口味是根据导演或者投资商的个人经验,那么艺术电影还好说,主流商业电影的市场定位依据是什么呢?既然被称做商业电影,就一定应该有可以数据化的运做模式,除了发行通路方面有迹可循,前期的市场定位真的只是几个人碰个头就了事了吗?
如果说我人在杭州,这些问题想了也就想了,答案一定是我自己的平台还没到这个层面。但如今是在上影数码,资源和通路比这家公司更好的中国真的再没了,那么问题是出在哪里呢?以我个人的这点能力,在面对整个产业链第一环节的巨大缺失时,又能做些什么呢?
正在这个当口,我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该项目突然被迫停止。。。。。。。。
glpcr 2007-9-12 15:51
其实,说这个项目‘被迫停止’是不准确的,因为它从来就没有真正“开始”过。
电影,首先是一个工业产品,其次才被贴上所谓艺不艺术的标签。在整个产业链条中,作为一个门外汉,我连最基本的构成框架都还没摸出头绪,却妄想着要去推动一个具体的项目,现在想来,说“开始”真是从何谈起。。。。。。
为了剧本的改编,我曾经去过国产动画片的革命圣地-----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入得厂门四面一望,一个词------人烟稀少。在主楼上上下下穿梭几个来回,犹如进入到虚拟的游戏空间,人都不知道埋伏在哪里,安静得可以用来练习瑜伽。我盯着墙上悬挂的那些小时候常看的动画片图片,心中一阵莫名的失落,虽然早听说动画片市场不景气,但没想到心中的圣地已经衰弱到了这般模样。后来,我们终于在顶楼一间用来录音的小隔间里找到了编剧,她正在自己练习长笛,据说已经学了半年多了。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段试图开展工作的经历,满眼望去,到处是破碎而不成体系的产业链条,某些段落更是大块大块的缺失,浮夸而焦躁的投资商和同样漫无目标的制作群体,游荡在这一片空旷的土地之上。我尝试着通过火神网来联系一些原画,坛主左蒙很帮忙的推荐了曾经在网络上红极一时的“倒吊男”,好象才19岁吧,颇有天分的一个孩子。但他在MSN上给我的回答几乎浓缩了这一代少年的全部特色,在听完了我的陈述和要求以后,他直截了当的说了句:“没劲!还不如你们给我一笔钱,我要做自己的电影!”
。。。。。。。只能苦笑。
其实我真的一直都知道,我在上影数码是不受欢迎的,正所谓姥姥不疼舅舅不爱。首先我看起来不太缺钱(光这一点就已经很招人恨了,我也恨那些比我有钱的主儿),人人都知道我有自己的公司,动辄门马电话打来,开口闭口几十万的业务。且不管我实际的收益如何,在基层的制作人员眼里,我就是个闲得没事来凑热闹的好事之徒,而且特爱显摆,也就特别招人讨厌。而在公司上层,因着更为复杂的背景和关系,其实谈不上对‘这个人’的“品性“”的好恶,有的只是对‘这个人’是站在“哪条队伍里”的好恶。
人言终究是可畏的,比如我刚到的时候,上影数码正在引进苹果公司的一套FINAL CUT-PRO系统,我在中间只负责传递培训信息,可没过多久,在上海制作界里就被传成了“TING从这笔单子里拿了苹果公司很多回扣”,而且有人居然还扬言要到上影数码高层去告我,让我呆不下去。有个哲人说过:“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我想他一定是没有肾脏的,站在那里说上一天的话,也不会腰疼。
人,首先是社会性的,所谓“自我”,也是通过与其他人的对比才会产生,没有任何一个环境里你可以忽略别人的感受去独立存在。作为一个特异的人物,虽然我自己是单纯的想圆一个“电影梦”,但当放到整个大环境中的时候,我的存在就如同饭里的一颗沙砾,虽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却始终让人难以畅怀。而且最要命的是,因为我并没有打算一直在这个机构呆下去,行为举止就难免带上了“轻狂的正直”,即便是盾身上有我看不过眼的事情,也会被我拿出来乱说一起,可能听的人表面上点头如捣蒜,背地里却必然会骂我“傻X”,看来聪明又犀利,其实是个里外不分的熊瞎子。
。。。。。。如今回想起来,我不能不感谢盾的默默支持和理解,他在美国生活了十几年,思想和行为都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即便我有时候不识好歹的乱说,只要无关大局,他也只是付之一笑。盾只比我提前几天进入上影数码,在他身边的时候,我们共同面对一切想也想不到的压力,那时候我的大局观念还很淡薄,甚至怂恿他从技术人员的培训入手,把美国的那些“高级玩意儿”倾倒出来,以便获得制作人员的交口称赞。但随着对整个行业的深入了解,我越来越发现我以前真的想错了,就象一个人连基本的骨架都还没有,花那么多精力去雕琢那些细微的寒毛做什么呢?技术并不是不重要,但在目前的中国CG环境下,‘做什么’要比‘怎么做’重要的多,如果不能理解这一点,一切努力都将会在茫然中消失殆尽。
盾本人最擅长的,其实是编织资源网络,进而在这个网络基础上搭建适合国情的CG产业链。这项工作艰巨而漫长,就象盖大楼打地基一样,功夫都在地平面以下,以正常的视角无法观测,而地基的深度和牢靠度,将直接决定着那座大楼的未来。而这一切,却是我在离开上影数码之后才逐渐清晰的意识到的,当时的我并没有从自身的毛病进行检讨,也没有站高一步去看待整个环境的症结,每遇到不能解决的问题,就象困兽一样拼命挣扎,结果绳索越套越紧,最终不得不退出这个舞台。。。。。。。性格决定命运,我注定无法在一个复杂的生态结构中生存,但这段经历给我的教训已经足够了,无论如何,我真的从心底里对上影数码这个平台表示感激。
在离开之前,我决定转战上海的4A公司,因为在电影运做的整个产业链中我已经意识到前期策划的重要性,可能只有奥美这样的国际4A广告公司才能具备这样的相关能力。于是,我费尽周章的成立了上影数码的‘创意策划部’,从公心上来说是为了上影数码的“策划”走向正轨,从私心上来说,我名片上的“创意策划部 主管”的头衔,比“总经理助理”更能让我顺利的进入4A公司,这毕竟是一个不能忽视的“资历”。你可以说我心机很重,但事实上与人无损,那又有什么关系?
为了放松整个人的心情,也是对上海生活的一个纪念,我去尼泊尔呆了28天,:)熟悉我的朋友一定已经看过为此写的游记。本来准备回来后就转战4A,可杭州门马的员工在MSN上已经向我频频发出求救信号,而那时候的门马,已经深深的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之中,我不在的这半年时间,一切疯狂的事情都在酝酿发酵,爆发就在眼前。
。。。。。。。。接下来的日子,是迄今为止我这辈子最为戏剧化的时光,到现在我也难以想象它真的发生在我身上。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长袍,上面爬满了虱子。。。。。。而我说:生命是一瓶包装精美的敌敌畏,当你真的不得不喝的时候,发现其实只是瓶可乐。
glpcr 2007-9-12 15:52
第二章 十面埋伏
一重重的关卡立在眼前,荷枪实弹的士兵们神情冷漠,漆黑的脸庞上镶嵌着精光四射的眸子。我拖着体积庞大的行李,里面装满了各种给朋友的礼物,在尼泊尔机场等了足足五个小时。
2003年11月22号,这是尼泊尔反政府武装大规模暴乱即将爆发的前夕,在未来的几个月中,他们迅速控制了整个加德满都的供给通路,将这个城市陷入空前的瘫痪状态。而当时狼狈不堪的我却无法预知未来,我正面临着更为现实的麻烦:由于在一个月前入境时我走得过快,而尼泊尔的官员又过懒,护照上被少盖了个章。。。。。。。如果他们一直这么懒下去倒也罢了,可偏偏在出境的时候无比严格,一个胖乎乎的官员在安检处将我拦了下来,二十分钟的争执之后,我被安排跟一群印度妇女坐在一起,等候更高级长官的处理结果。
我深深体会到了官僚作风的可怕,在异国他乡的机场,飞机即将起飞,而我身上只剩下几十卢比和不到两百块人民币(那是回国后打车的费用),最恐怖的是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那个胖官员仿佛也忘记了我的存在,身边五颜六色的印度妇女吐气如兰,象臭豆腐一样怒放着。
实在忍不住了,我冲上去对他大喊:“难道你们要把我永远扣在这里不成?!”
胖哥哥眼中闪动着强忍的笑意,慢悠悠地说:“这里的冬天也很美啊。。。。。”
气结倒地。。。。。。真是被他打败了!!
。。。。。。后来,我当然还是回来了,也并没有出卖色相啊肉体什么的,他们的长官出来后只是随便看了我一眼,就让我过去了。这件事情深深地给我上了一课,那就是麻烦随时可以找上你,有时是因为你无知幼稚,有时候是因为你粗心大意,但还有更多的时候,它可以不为任何理由,爱上你就是你。
。。。。。。。而当我回到门马的那一刻,我发现巨大的麻烦真是爱死了我,这个肥婆娘正花枝招展的在公司里等我,同时以摧枯拉朽的速度迅速瓦解着我所建立的这个小小城堡,并大有跟我长相厮守的姿态。略略的看了一下整个战局,用‘十面埋伏’来形容当时的门马,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glpcr 2007-9-12 15:52
门马其实是个相当特别的存在,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它就是我个性上的一个外延。而一个人总是优缺点并存的,在公司处于上升期的时候,优点在起决定性作用,但发展到平稳阶段,缺点就一定会逐渐占了上风,在这个时候,如果公司的核心人物不能平衡好各种关系,矛盾就会层层激化,走向灭亡也变得不可避免。
老话说得好,创业容易守业难。在2003年的那个夏天,我已经逐渐意识到,自己个性上的某些东西正严重阻碍着公司的进一步发展,开创阶段非常顺利,但到了二十多人的规模时就变得停滞不前,收益状况反呈现出一定程度的萎缩。每个阶段都会有瓶颈,但这个瓶颈又深又窄,靠我自己很难通得过去,保持那个状态也不是不行,但整个公司必然会渐渐腐烂,最终依然逃脱不了消亡的命运。
说真的,其实我并不特别担心公司的未来,甚至在内心深处隐约盼望着来场意外把它给彻底摧毁,这样我就可以毫无愧疚的离开这个地方。可能你会觉得这个人真是大言不惭,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么多人想开公司都开不成,你丫的就别矫情了!你不开让给我吧!。。。。。可是听起来荒谬的事情,往往有可能是最真实的。
在长达五年的经营过程中,我一点点给门马披上了“家”的外衣,到后来,它的确是很象一个“家”,但却是相当虚伪的一种象法。。。。。。。
glpcr 2007-9-12 15:52
虚伪一词,是说因为违背了人的一些本性,生硬做出的某种矫情姿态,而虚伪最典型的表现特征就是:虚伪者自己混然不觉,还自以为无比得体。
门马后来就变成这么一个有点虚伪的地方,其始作俑者就是我本人,但这种虚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产生的,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连我自己都相信这里是制作人员的天堂,它有着家的温暖和人性的自然,所有人都能在这块土地上找到属于自己的未来。我可以向毛主席保证,那个时候目的真的很单纯,我只是想生产好的片子,让这个公司不断的发展壮大,最终成为行业中的擎天巨擘(不是擎天一柱)。
然而事实证明,无论最初的愿望有多美好,一家公司,在本质上就是共同利益的联合体,各种利益既是基础也是纽带,任何丧失了利益基础的所谓“人性化”,最终都将以‘虚伪’收场。
从2000年我全面接手门马开始,公司就几乎没有解雇过任何人,所有人无论是否适合做制作,如果能在最初过了我这关,就一定可以长久的呆下去。我的理由很简单,只要人品不错,技术是可以逐渐培养的,而且往往周期拉得很长,一个普通的员工从啥也不会到能独立操作一条片头,可能时间跨度会在一年半以上。最初不觉得有什么,而且大家是真的喜欢这个地方,相互之间融洽而默契,更会因为感恩之情加深对公司的依恋,但日子一久,人口基数越滚越大,弊端就跟着显露出来。
首先是大批制作人员逐渐成熟,业务量的需求逐步增大,每个月平均至少要做一到两个频道的整体包装才能维持公司的整体开销。而这样大密集的量,必然缺少时间进行原创,再加上并不是随便谁都有原创的能力,逐渐的,大家演变为开始做大量的行活,这个来钱更多更快。而一旦行货成为主流产品,老员工对工资收益状况就会变得敏感,虽然公司同时出台原创鼓励机制,但效果已经微乎其微。制作人员并不是不想做好片子,他们也明白技术水准的提高意味着什么,但现实的金钱更有诱惑力,在物质需求急速增长的现实情况下,私单也在不可遏止的蔓延。
这时候,第一层虚伪犹如面纱一样轻轻盖了上来-------在我这方面,一时间不好意思从一个“人性化管理者”的神坛走下来,但我又没有办法保证在淡季也都能提供足够的片源,为了掩饰不安,进而转嫁员工对公司业务期盼的压力,甚至还到处鼓励制作人员做私单,说那是“对生活水准的有效调剂”。但本质上谁都明白,这已经直接触动了公司的根本利益,我这么“大度”,大家也必定要表演“感恩”来回应。渐渐地,表面上每个人都表示这种“人性化”真是太难得了,公司真是太好了,但事实上没有人会真的认为这是正确的,即便是对他们眼前的利益有好处,而且做私单这样的事情老板允许不允许都一样在发生,何必非得要你来卖这个乖表这个好?
《水煮三国》里说得不错,管理是大棒加胡萝卜,丢掉任何一样都不行,我乱丢胡萝卜的恶果,在《流年》的叙述中已经直接体现在老Z身上,这个可怜的替罪羊顶的其实不是他做私单的罪,而是我为自己走下“人性化管理神坛”找的台阶-------------你!居然串通大家一起做私单!太过分了!!好了,那以后统统都不准做了!!。。。。。。
而在老Z事件的处理过程中,涉及到的诸多人等都纷纷发誓自己没有做任何私单,即便是过去时被允许的那会儿也没有,这种生怕秋后算帐的态度更进一步证实了一点,其实每个人一直以来心里都在提防这种怪异的好事,而且,我们毕竟是曾经创造过文革的民族。
伟大的毛主席最宏伟的口号之一就是:“上山下乡”,煽动知识青年离开城市,在广大的天地里施展身手-------但其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其实是因为城市无法安排这么多的就业岗位,大量的待业青年会增加城市的供给压力,进而导致治安隐患。毛主席的伟大在于他从大局出发,用看似虚伪的口号疏导了真实的困难,历史是要阶段性去看的,时间是唯一的坐标。但是,任何虚伪的真诚都要付出猛醒之后强烈反弹的代价,没有什么对错,关键是看你是否有这份担当。
。。。。。。。飞一飞歇一歇曾经说过,TING是“以德唬人”,现在想来,真是非常的精准。管理者的优势就是随时可以转嫁责任,有时候需要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有时候却只需要凭借权威就可以达到。虚伪的面纱是为了保护娇嫩的面子,还有那最初的“纯洁理想”,而只要有了第一层面纱,就一定会有第二层,第三层,直至掩埋了真实的自我。但虚伪有时候又是必须的,人的大部分真实目的其实往往脆弱和见不得光,有时候,虚伪会比真诚看起来更真诚。
我真诚的希望员工能过上好点的日子,做私单也的确可以达到这个目的,但是,难道说好日子就可以等于做私单?而如果我连自己的根本利益都不考虑,又怎么可能会尽力维护一个员工私下里的小利益?这是不是假得太厉害了??我绕了一个大圈子才制定下不能做私单的游戏规则,事实证明并不是白费工夫,在提倡私单阶段让大家少了抱怨努力工作,在严肃整顿阶段又晓以大义坚定了革命理想,虽然当时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最初的管理工作就是这样,一路是顺着本性在往前摸索。
如果你看了上文,以为我是在做深刻的自我检讨,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在做的,只是揭开一个管理者必然经历的真实心路历程,可能表现的形态不同,但其本质不会有太多的区别。而虚伪化管理的本身,毕竟是脱胎于某种曾经有过的真诚,相对于那些赤裸裸的盘剥,总是让人可以暂时忍受。但每个人心中都会埋伏着潜藏的怨愤,还有对未知世界的憧憬和向往,“感恩”已经越来越流于形式,而且越来越成为相互之间无形的桎梏,后来连我都感到发自内心的累,既不能根据需求开除不合格的员工,又无法真正做到制度化管理,“感恩”在大部分时候早已成了感冒,却还不得不支撑起整个公司的“文化理念”。
我很想离开,甚至萌生过上文中“意外摧毁”的念头,我想可能很多老员工都有着类似的期望,真倒宁可生活在那种残酷的自由竞争环境里,反而干净。而且当时公司最大的问题其实是业务状况停滞不前,很长时间没有新种类的项目来刺激发展,大部分成熟的制作人员都在百无聊赖的状态下重复着以前的工作。在一个稳定的状态下,人们得以更为细致的咀嚼不满,幻想未来,2003年的门马犹如一艘航船,滔天巨浪时能自保就很欣慰,风平浪静时却必须品尝失去方向的尴尬。
而就在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小蔡适时的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他象董存瑞一样豪迈地告诉我:“TING,这里交给我了,你放心地去上海吧!我们一定会等着你凯旋归来!!”
。。。。。。。于是我就信了,也不得不信,因为我再也找不到可以接手这个公司的人选,想飞的欲望是那么强烈,我不管不顾地就去了上影数码。。。。。。。当时我很清楚的知道,这个公司一半会儿是死不掉的,五年来所铺垫的业务网络犹如密集的根系,即便不去施肥,也能挺上一两年。
。。。。。。半年过去了,所有埋伏在门马人内心底里的东西都在不停地发酵,膨胀,当我再次回到公司的时候,才猛地全部爆发出来。。。。。。。
glpcr 2007-9-12 15:52
第三章:无间道
希区柯克曾经这样形容过悬念的产生:一个用大箱子做成的餐桌旁,围着一群人吃饭喝酒,这个场面原本是平淡无奇的,但如果你预先知道箱子里面正藏着一具尸体,藏尸体的人就混在吃饭的人群中,而且随时可能会被发现。。。。。。。。这时候悬念就产生了,你的肾上腺激素会不由自主地随着影片的进展而加速分泌。
在我的抽屉里,现在正藏着七万两千块钱现金,跟尸体一样散发着铜臭味,这笔钱跟我下面要讲的故事将密切相关,现在是2004年9月8日下午15点30分整,三个小时之后,我要写的故事才会随着这笔钱的付出而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但是,如果在三个小时后出现其他意外,我将必须改写这个结局,大家就会读到完全不同的结果。
英文中有个时态叫现在进行时,我在 写ing 的时候,故事也正在发生ing,这集故事的主人公小蔡,此刻也正在从南京 赶ing 往杭州。。。。。。
为了把事情说得更明白些,让我们把时光再次拨回,定格在2000年春节前夕----------在一个华灯初上的夜晚,我跟小蔡正吃着最后一顿散伙饭。。。。。。
glpcr 2007-9-12 15:53
门马的创建过程在《流年》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但很多关键的细节并没有交代,其中最核心的一个因素就是----钱。
钱这个东西很妙,它抽象而又具体,梦幻又实在,说具体是因为这东西可以精确到一分,古时候称做一文,按常理说应该是个非常小的单位,但一文钱的纷争也能杀死十几条人命(详见《初刻拍案惊奇》),这就把“钱”的概念升华了,因为无论钱多钱少,它都代表着更为本质的东西----------利益。
我跟小蔡第一次分家,分得也是既抽象又具体,既梦幻又实在。
1999年底时我们已经吵崩了,套句猪悟能哥哥常说的话:师傅死了,大家散伙分行李吧!我很喜欢八戒的个性,因为虽然行李不多,但总是个实惠的东西,于是,我就把公司的设备拿出来准备分掉。门马一直走的是PC路线,当时才开业一年多点,除了一个BETACAM1400录机值个两三万(新机市场价5万),其他都是PC机,七七八八的东西笼统加在一起满打满算,大约不到二十万。公司帐面上还有若干流动资金和应收款,小蔡又加上了年底“可能会”产生的营业额,不知道怎么最后就变成了八十万。
虽然这个数字加出来让我大跌眼镜,但咬咬牙我还是愿意拿它换一个全额的公司,按照他50%的股份比例,我需要付给他40万现金。而当我自己全面接手公司之后才恍然大悟,我不知道这中间原来还有税的问题,打个比方,在浙江如果你公司一百万到帐了,就先要去掉9。6%的营业税,到年底如果有节余,节余部分要交纳27%--33%的企业所得税,其中还有很多复杂的说法和细碎的税收,我到现在也没真弄明白。而根据小蔡的算法,营业额都是足额足算,我在数学上完全是个痴呆儿(高考数学18分),就统统听了他的安排。
可话说回来,事后我还是觉得挺值得,因为品牌价值这一块是无法估量的,门马在最初的确是小蔡搭起的框架,这部分价值无法真正得到衡量,我恼恨的只是自己的无知,而且憎恶他靠这种蒙蔽的手法来弄鬼。但反观自己,还是最终收益最大的赢家,再抱怨未免就显得不太知足了。
当我以为一切谈妥之后,就全力以赴地投入生产,争取在年底能多积累一点钱。。。。。。。老天帮忙,事情真的如我所愿,在原定的营业额基础上我又增加了十几万的收入。而正当我满心欢喜准备请蔡出瓮的时候,他却反悔了,新增加的营业额让他顿时觉得这个公司价值无穷,他提出再追加十五万,总资产迅速累计到了九十五万。
菜真是老的酸。。。。。。。小蔡心虚手不软,拿着法人代表资格向我要挟,告诉我他随时可以把公司停掉。
最后谈判的那一刻,我忽然间心神恍惚,仿佛看到一座悬崖边上,一老一少的两只鹰在抢一个小巢。巢穴的位置是老鹰找的,规格也是老鹰定下的,小鹰凭着年轻力壮,终于把它一起搭建了起来。小鹰是辛苦的,但这个巢穴其实理应归于老鹰,小鹰也是很想展翅高飞一把,并不真的留恋这盘小巢。但老鹰无力支付昂贵的建设费,小鹰又不愿意跟这个脸色永远阴沉的老家伙共处一巢,于是才上演了如上一幕。寒风萧萧之间,我们在悬崖边开始最后的决斗。。。。。。。
忽然之间,我莫名其妙地被自己的故事所感动,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很多感人的共患难的经典镜头-------人这个东西在很多时候真是说不准,我正想着怎么骂他出而反尔卑鄙无耻,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在铿锵激昂地说:“也不要九十五万了,就一百万吧!我给你五十万现金!”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都不敢相信这句话真的已经回响在空气里,小蔡整张阴沉的脸顿时从狗不理包子变成了满汉全席,散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他兴奋地搓着手,邀请我去吃上文中的那顿散伙饭,当然,一定是在合同签字盖章之后。。。。。。。我没有力气反悔,当一个人因为你的决定而高兴成这个样子,任何一个有点脸面的人都会不好意思,只能将豪迈坚持到底。但同时我也在想,五十万真的也无所谓其多,因为我对未来抱有强大的信心,而相对于小蔡来说,这五十万却只是一个被锁定了的具体价值。
不知怎地,我没有胜利后的喜悦,反而有种莫名的失落。。。。。。
glpcr 2007-9-12 15:53
我的小徒弟庞喜掏了十万,公司以9:1的股份形式重新组合,门马进入高速发展阶段。中国人其实是习惯中央集权制的,所以封建社会才会持续这么多年,骨子里的服从和懦弱都需要强有力的领导者才能维系,国家如此,公司也是如此。在我强大的个人意志贯彻下,公司很快迎来了丰收的一年,2001年底,也是我向小蔡交纳最后一笔十万元欠款的时候。
应该说2001年我是为小蔡而工作的,象个头牌小姐一样拼命赚钱,只为能赎回自由身。合同约定,在我没有全部还清欠款之前,我每个月必须付给小蔡三千块生活费,同时代他交纳各种养老保险和社会保险,而且法人代表依然是他。这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而且最致命的是,在经营过程中我逐渐学习了税务知识,才发现去年小蔡从公司帐面上提走的现金都是违规操作,没有进入法定的税务程序,我必须为这个大窟窿填补上更多的钱和精力。2001年四月的一天,我发现帐上连交纳营业税的款子都被预先花掉了,几个重要的骨干当月没拿工资,把自己的钱填了进去,这才度过危机。
。。。。。。但不管怎么说,年底的丰收让人很是欣慰,除了还清小蔡的钱款,还有相当的赢余。高兴之下,我请小蔡看了一年来的作品,尤其当时正在跟奇想合作的虚拟主持人系列,让他耳目一新,大为赞赏。由于在2001年整年里小蔡都没有合适的发展,甚至在无锡一家小制作公司里重新做起了制作人员,他发现自己的策划能力还是必须有人来认可和执行,否则很容易流于空想。于是,在签完最后一张收条之后,小蔡小心翼翼地提出,能不能重新回到门马,给我做策划总监。
说实话,我的心情非常复杂,隐含着某种特殊的快慰和伤感,一个昔日领你入门的老师,转过头来放低姿态请你关照,其实并不是真为了讨个生活,而是为了能实现他一直以来想实现的策划理念。我并没有就此看低小蔡,反过来真的是非常钦佩他的心胸和胆略,那时候的门马已经在我的“怀柔”之下初现骄矜的端倪,从心理上来说,我也很需要一个军师来统筹规划。
由此,我不顾公司老员工反对的重重阻力,将小蔡重新引入公司,而想不到三个月之后,他又再次离开,因为他觉得要搞策划一定要去上海,杭州没有真正的空间和平台,于是他就去了上海著名的策划人叶茂中的公司谋求发展。这段插曲原本很平淡,而且这次分开之后互相都留下完美的印象,小蔡一改往日的刚愎,以极其低调的姿态处理工作和人际关系,连以往对他成见颇深的老员工都对他刮目相看,并逐渐放松了戒备。
。。。。。。。也许人都是健忘的,这次小小的过渡为小蔡第三次出现在公司埋下了深深的伏笔,也是我日后必须自己品尝的一枚苦果。
当小蔡第三次进入到公司管理层的时候,我已经人在上海了。
glpcr 2007-9-12 15:53
2003年6月,我飞一般地逃离了门马,心脏在疯狂地跳动,整个人有种失重的快感。这是我打从开了公司以来,第一次彻底感到放松,当肩膀上再也没有那么沉重的责任,再也没有越来越困扰的眼神环绕周围,那种心情就好比秋日里微风爽朗的水面,尽情舒展着滋润。原来佛家所说的“放下”,真的是人生最美的境界。
当时的我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一种逃避的“放下”,我只是不堪其重负,暂时选择了放弃,而内心深处远没有做到真正地“放下”。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说道,人还是必须得有责任,有牵挂,否则就不再是个社会性的人,他的生命也就轻得犹如并不存在。我给自己找了一个足够的理由,那就是公司必须得有发展,不能停滞不前,在杭州不行的话那么去上海转转,应该能找到更为理想的方向。但我同时也很明白,如果我实现不了这一预期目标,等待我的必定是更为沉重的东西,希望的落空,并不仅仅是对我个人而言,对整个公司也将是相当大的打击。
小蔡再次接手门马这件事,出乎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他在叶茂中那里呆了一段时间,感觉已经学了叶的七成功力,只待一个大好平台前来施展,而我正苦于无法脱身,两下一拍即合,相互感激不尽。
事实上,我并不是没有提防之心,甚至可以谈得上是相当戒备,在小蔡的管理期间,他唯一无权过问的就是财务,我在此立上“此路不通”的警示,并安排门神把守。门神姓李,掌管着公司的总管大权,我能如此信任她,其实也是源自我跟小蔡的第一次分家的时候。
李是小蔡请来的,他们曾是多年的同事和朋友,相互之间的感情要比我这个毛头小子深厚得多,在公司经营的过程中,她体现的正直品格越来越闪亮,所以逐渐成为了公司的大管家,统管一切内外事务,也同时是个出色的制片人。在我跟小蔡如火如荼的斗争时,她尽力修复我们的矛盾,直到实在无法挽回。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看出我的潜力要远大过于小蔡,但出于正直和原则,她还是坚定的站在小蔡一边,绝不加入我组成的战线联盟。
有原则的人是可贵的,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
当小蔡离开之后,李自然而然的继续留在了门马,在钱财方面,有时候我甚至相信她比相信我自己还要多一些,因为我的性格散漫,很多重要的东西也会随手乱丢,远没有她来得细致缜密。而小蔡的再次归来,李从一开始就坚决反对,还有另外一位女主管小朱,联合起来抵制我的决定,她们都对上一次战争的惨烈历历在目,生怕我重新堕入深渊。
而我的态度也很坚定,因为内心深处有个更大的算盘,就好比还是那个老鹰小鹰的例子-------小鹰逐渐长成了大鹰,这个原来的小巢已经渐渐容纳不下他的身躯,而身边更小的鹰们也正越来越成熟,纷纷感到空间的狭窄。大鹰能把巢维护得很好,但却并没有学会建立新巢或者扩张的技巧,随着小小鹰们每天被挤得叽叽乱叫,又不能随便离开去寻找新的天地,心中烦得不行。这时候原来离开的老鹰又飞了回来,并告诉大鹰他有扩张的计划和能力,大鹰在心中暗自思量,与其让别人暂时管这个巢,还不如让熟悉的老鹰来管,理由如下:
1, 老鹰如果做得好,那便最好,功劳是老鹰的,成绩却是大鹰的,只有中层的人才会在意功劳,老板要的只是结果,功劳是虚的,爱谁是谁。
2, 老鹰如果做不好,那也没什么,更证明了大鹰的出色,小鹰们有了比较,会更珍惜以前的好日子。
3, 老鹰是熟人,能量和脾气都了解,而且这个巢穴已经在法律上保护大鹰,量他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而如果换了别人,没准把整个巢穴都给颠覆了。
4, 老鹰的能力范围正好是大鹰所缺乏的,为了这个巢穴的未来,可以让它放手一做,而且因为空间腾出来了,大鹰自己也有了机会单飞,双管齐下,总是成功几率更大。
glpcr 2007-9-12 15:54
我在内心的盘算之外,还给自己定了一个底限:只要公司不毁掉,即便不赢利,一切都可以接受。我实在太渴望外面的天地了,而且在上影数码的最初几个月里,做电影的梦想几乎摧毁了一切现实,我根本无暇顾及门马的种种问题,即便李不断的投诉小蔡的劣迹,并以走人来抗挣,我也没真的往心里去,安抚几句就罢了。李已经是公司的股东,也不会当真说走就走,但越来越大的压力使得公司原有的管理层面临巨大的考验,大家只盼望我能早一点回来。李后来说,那段日子简直是噩梦,每天一早一想到要去公司,就头疼如裂。
我当时并没有真正意识到,算盘是比不过计算机的,小蔡是编程序出身,我的算盘再大也算不过电脑。他回来门马,其实是有着更为缜密而长远的计划。
小蔡的第一步计划就是------笼络人心,但从实际效果上来看,实施得并不算太成功,正所谓贪小利而必坏大局,而以小利惠人,并不真的能在大抉择中获得支持。
在第一次分家的时候,其实小蔡是非常想要这个公司的。创办公司这件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难的是勇气,容易的是操办的过程。小蔡比我大着好几岁,积累了多年的勇气在一瞬间爆发,终于在我的帮助下创办了门马,从心理上,就已经把这当成后半辈子安身立命的所在。而当时我还很年轻,根本不是特别在意,如果小蔡能给出二十万,没准我就已经撤退出局了。但小蔡别说二十万,连两万都不肯给我,因为所有的制作人员都跟我站在一边,他如果买下,等于只是买了个空壳。这种状况下,就逼得我不得不背水一战,最终将他彻底拿下。
因而这次小蔡认定,以前忽略制作人员的做法是不对的,因为他们是生产力之本,我自己能做也能培养,但他却缺乏这种能力,所以尤为看重。在重新进入公司的那日起,他就开始刻意的网罗人心,以备后用。
门马的报销及提成制度有很多漏洞,小蔡把一切能摊派在公司帐上的费用都拿来报销,同时不顾公司的成本对制作人员放宽提成尺度,一个片子如果是多人参与,不管质量和成本,一定会有多人重复提成。进一步来说,当一个掌权者刻意从自己开始放宽各种尺度,各种项目的报销也就会水涨船高,李几乎每天都会与小蔡都会爆发争吵,因为公司的制度不严密,在这个当口就爆发出了巨大的问题。
不要以为制度是随时可以制定和修改的,它需要时间来慢慢培养和坚持,松起来很容易习惯,紧起来时却往往非常难以实施,硬要去做的话,就会引起剧烈的反弹。我以前的做法是以身作则,比方说多年保持着不报销车票的习惯,一是难以界定事务的公私之分,二是给别人一些心理上的压力,虽然无论拿什么来报我都签,但毕竟不好意思太过分。而小蔡秉承了我的宽容却丢弃了我的自律,上梁不正下梁歪,由此,公司各项消费额剧烈增长,唯一不增反降的就是营业额。后来等我12月查帐的时候发现,在6月初到12月初小蔡负责管理的半年时间里,帐面上显示只有一个月盈利,其他每个月都亏损,最高一个月达到十二万。
而大幅度地亏损并不仅仅是来自公司消耗剧增,也是因为小蔡实施的第二步计划------开设南京分公司。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黄雀之后可能还有猎人,猎人家里有凶悍的老婆,老婆特别宠爱不懂事的儿子,儿子又被蝉声吵得半死。。。。。。。食物链一环扣一环,有时候我们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身在何处,在捕捉着谁,又是谁的猎物。
按理说,我就是那个蝉,在小蔡一步步的安排下,应该遵从自己在食物链中的属性,逃脱不了被分而食之的命运。因为南京分公司从根本上来说,就象是一个陷阱,直接通往谁都看得出来的未来,那就是小蔡将借助门马的资源先稳定下来,再独立出去,进而瓜分门马做得最好的南京市场。但这毕竟只是最坏的可能,好的可能还是有的,小蔡会一直努力为总公司赚钱,再苦再累再委屈,也只挥一挥衣袖视若等闲。。。。。。
。。。。。南京分公司还是开业了,小蔡任分公司经理,在筹备阶段,他私下里跟几乎所有门马员工谈过,南京遍地都是金子,我们一起去开采好不好?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应该算得上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能轻易看透人性中最狡诈贪婪的东西,而最令人费解的一点却是,我偏偏有着外向的个性特征,做着很多过于坦白的事情。相比较而言,小蔡其实却是个心思单纯的人,他每做一件事情都会留下无数把柄,我曾经说他百密而一疏,那一疏就是个无比巨大的窟窿。
用脚趾头想想也都明白,要招揽亲信,必然先要试探揣摩一番,然后有技巧的透露他们感兴趣的内容,再引诱他们发泄对公司的不满,进而逐渐让有价值的人进入你的圈套。如果碰上个把坚贞不屈的人,那就只说我的好话,挖墙角一事提也不提。而小蔡的做法刚好相反,无论是面对谁,都统统以简单的利益诱惑之,不论亲疏就跟他们交底。隔墙还有耳朵呢,何况现在是网络时代,几天之内我密集收到的情报几乎淹没了电脑。。。。。。
真是笨啊。。。。。我心里在说,好在只是小小的一个公司利益,真要是两军生死较量,小蔡部队应该早就因情报泄露而被击毙N回了。南京分公司的成立其实只为一个项目,经过小蔡的策划,我们拿下了半年度的一个频道服务。所谓频道服务概念并不是整体包装,而是全面贴身的系统服务,价格当然不菲,否则也不会特意成立一个公司。但在单一项目服务阶段,还不至于专门去登记注册,我们就在南京电视台旁边的写字楼里租了一个房间做站点,跟CDV南京总部做了邻居。
漂亮话谁都会说,无辜的表情谁都会做,如果我这篇《江湖》仅仅是为了声讨一下某某某(也太小看我了),我必定选择扮无辜。那么场景应该是这样地,在众人一片揭露小蔡“狼子野心声”的声讨中,我做出伟岸状,排除众议推举他上台,然后在他不出众人意料的倒戈之后捂着胸口飙出的鲜血,沉痛地说声:算了。。。。。。于是众人唏嘘一片,纷纷称赞这位老板真是胸大无脑。。。。。。
可事实不是如此,我既是蝉,也是后来的那只黄雀。
glpcr 2007-9-12 15:54
第四章 谍中谍
小时候看了太多的武侠小说,那时候总是在想,如果要我挑一样兵器行走江湖,我到底会选什么呢?是做个剑客?还是耍一把小丁飞刀?
古龙告诉我,剑要在心中,最高境界就是返璞归真,一点杀气也不外露,空着一双白嫩嫩的小手,施施然到处溜达。。。。。。。这比较符合我的性格,因为本人实在太懒惰,忘性也大,真让我扛着个长枪大矛什么的,指不定忘到什么地方去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一点也不潇洒。可要达到古老师所说的境界,没个几十年的磨练是不行的,而在这之前如果没有点特殊的本领防身,心里总觉得不够塌实。
在反复考量了性价比之后,我决定选择一样终极武器-------------毒。
glpcr 2007-9-12 15:55
毒,其实本身是清白的-------河豚够毒了,但如果你不去吃它,就一点也不会影响到你,只有“毒”到了你的身体里,才成了真正致命的东西。在社会行为中,自己如果老是分泌毒素,会被人追砍,实在过于危险,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别人的毒来惩治别人,如果对方无毒无害,那么杀气自然消解于无形。
。。。。。。我默默地积攒着小蔡的罪状,犹如在收集一点一滴的毒液,当剂量足够以后,我会请他亲自品尝。这项工作并不为难,因为小蔡做事目的性太强,到处都是漏洞,南京分公司的计划一提出,总公司这里就几乎不管了,无论是业务还是经营好象突然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为了学车可以整天不来上班,我当时还没有回到杭州,总经理的位置就这么空了一个月之久。
在我内心深处其实早就非常明白,以小蔡的为人和抱负,绝对不会安然居于我之下,跟我的第一场战役中虽然拿到了不少的金钱补偿,但败北的结局是注定了的,一有机会,必然会卷土重来。而我在经过多年的高速发展之后,也难以再有新的突破,放眼四周,也只有这个人有互补的能力来一同拓展新的空间,为着一个共同的利益,值得冒险一试。
但我没想到他实在太沉不住气,一步步的蚕食计划原本完美,却被执行得漏洞百出,迅速瓦解了我对他哪怕是基于利益平台的信任。总公司的大幅度亏损,分公司的无原则投入,加上对制作人员的利诱,所有的毒素不断积累,终于在一纸承包合同上爆发了。
glpcr 2007-9-12 15:55
---------在法律上,分公司的承揽有两种方式;
一种叫承包合同,就是说承包者一年固定上缴多少钱,具体经营过程总公司不去过问,就象那些连锁店,自负盈亏,上缴的钱其实就是品牌使用费。
第二种叫合作合同,总公司和分公司一起对所有的项目负责,费用由总公司出,但审批也需经过总公司,年底一起分利润。
小蔡起草了一份合同,上面规定所有费用由总公司出,但总公司不能过问经营过程,然后到年底有多少利润,就分多少钱----------说白一点,就是经营过程中想怎么弄鬼就怎么弄,总公司只能等年底“可能会有”的利润。也许有人会保证做个“正直的人”,不贪一分便宜,但法律就是法律,无法约束道德。
拿到这份合同草案,我不由得暗自摇头,如果换了我,断不会如此着急地去占这点眼前的便宜。门马在南京市场原有的工作基础和口碑,使分公司业务渠道铺展得非常顺利,但毕竟是立足未稳,无论是生产上还是经营上都需要借助总公司强大的后盾,这也是小蔡一时之间还无法甩脱我的关键原因,但只要有个一两年的过渡期,人员和业务都稳定了,那时候就可以给我点颜色瞧瞧了。在这个关键的当口,小蔡却自动地把把柄送到我的手上,我们法律顾问直瞪着眼睛跟我说:“这个写合同的人要么是完全没有社会经验,要么就是安心想蹲在你头上拉屎,把你当天下最大的白痴,这种人你还跟他合作?!还不如把钱直接扔水里算了!!”
。。。。。。好吧,既然律师都这么说了,股东们也都群情激愤,我就借坡下驴,直奔南京宣布分公司即刻解体。。。。。。这个决定看来仓促,却称得上是有预谋的,我选的是半年服务合同刚刚到期的那个时候,又恰逢过年之后百废待兴,手起刀落,冷酷地切断了分公司的咽喉!
小蔡面色凝重,与我在分公司的阁楼上面面相觑,四年前的一幕再次上演,我们又一次站到了悬崖边上,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是我掌握着生杀大权。
在进入门马的时候,小蔡提出过要购买公司的股份,否则就“不会尽力而为”。原则上说我实在是不愿意再跟他有任何股权上的麻烦,但为了这个“尽力而为”,我还是妥协了,最终小蔡掏了十万,还是间隔几个月后分两次打到我的帐上,那时候我已经人在上海了。
这十万块我是要退还给他的,虽然公司规定退股是在一年之内返还本金,但我答应他在六月一日前全部给清,另外南京还有三十多万的未收款项,等小蔡顺利交接公司后,总额再提5%的安抚费。小蔡略做思考,答应了下来,又要求我给他十天时间收尾一些工作,我觉得这本在情理之中,也就没有多想。
。。。。。。。再次致电小蔡时,我已经感到不对头了,电话那头的口气突然变得非常强硬:“你要先把十万块给我,同时把那5%的提成一起给,我才能答应你把设备拉回去。”
我按不住心里的怒火,冲他冷笑一声:“那些破设备也就值个十来万,你要喜欢,那就留着玩儿吧!但我会通告所有业务单位,你们已经是在非法经营了,由此产生的一切费用都是非法所得,一切法律责任自负!”
“你去说好了,我手上有你的欠条,随时可以到杭州来打官司,要求你退还我十万元股金!”
“对不起,如果你要这么说,我马上就派人到南京把设备强行拉回来,钱我会一分不少还给你,但一定是按照公司合同来,一年之后你再要吧!另外那5%的提成是有前提的,就是你顺利移交公司,如果你想用这种手段胁迫我,门儿都没有!”
小蔡在电话那头阴阴地一笑:“拉设备?那你拉拉看!”
摔下电话之后,整个脑袋都气得发昏,我生平最受不得的就是要挟,好商好量怎么都好解决,自己公司的事情却要被别人牵制,我就不信我拉不回这些设备!宁可现场砸掉,也不能让他继续以门马的名义进行生产!更气恼的是,明明已经说好的事情,又象上次从八十万变到九十五万一样,反复无常已经成了家常便饭,真是得寸进尺!
我当即安排公司的两位主管连夜赶往南京,并带上所有的设备发票凭证,搬家车直接过去,争取在第二天一早就把事情处理掉。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意外就此一个接着一个,犹如踏响了一连串的地雷,轰塌的,都是人与人之间的信心。
两位主管一到南京,就给分公司的小薛打了电话。
小薛是我大学同学汪铭的学生,为人机灵懂事,原本碍着老同学的面子才聘用了他,但一年多相处下来,处处事事都很让人省心,更由于他的心思缜密,办事也牢靠,在制片领域将会很有前途。我让他到南京分公司工作,一方面是因为他毕业于南京,各方面关系叫得应,另一方面也算是个内线,随时可以通报一些基本状况。
电话里我们的主管嘱咐小薛,明天一早就联系搬家公司,再找个技术好的锁匠,公司的章和介绍信都带着,跟物管这里打个招呼就开始搬家。小薛电话里一一应承,并告之她们小蔡此刻人正在无锡,他可以代为通知另一位主管老黄,一起来处理这个事情。
老黄是2000年加入公司的老员工,当年曾是个热血青年,能留在公司,完全是因为当时的一片赤诚打动了我。由于他不是学美术出身,发展潜力比较有限,但三年多来一直任劳任怨,是工作最刻苦的一个。在公司不断发展的期间,制作人员纷纷成熟,需要更大的空间才能满足需求,开分公司的一个间接目的也是为了创造新的平台,以使老员工有机会真正拓展自身的能力。
老黄原本已经要离开公司了,因为我曾严重的伤害了他的自尊,在我刚去上海那会儿,整个人飞扬跋扈,说话不免轻重不分。当时公司为了稳定起见,扶植老的制作人员,老黄被分到了5%的股份,而我从骨子里是不太信任老黄的能力的,给出这份股份一是出于惯性,二是出于一定程度的怜悯。如果我是个宽厚的人,给了也就给了,别人也未必真瞧得上这些股份,但我忍不住要说,更可恶的是还说得特别刺耳:“你的能力其实没到这份上,我真的是出于同情。。。。。。。”
他沉默了几天以后,发了MAIL给我,很有骨气的说自己不准备干了,因为他可以忍受金钱上的贫穷,却不能忍受人格上的贫穷。。。。。。。。我悚然而惊,进而深深的自责,挂通了他的电话以后,请他去南京做分公司的主管,并对他表示歉意。老黄想了两天,答应了下来,在分公司也是没日没夜的干,新的空间新的舞台,他也的确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激情和动力。
可以想象,当我决定结束分公司的时候,打击最大的其实不光是小蔡,还有就是性格耿直的老黄,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梦想,就这么随着我的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而结束了,换做我在心理上也难以接受。但大势所趋之下,他并没有回天之术,只好躺在家里生闷气,虽然我很愧疚,但当时也只能一硬到底,先解决了小蔡再回头来安抚他了。
而经小薛这么一说,两位主管以为老黄会配合这件事情的处理,毕竟是多年的同事相处下来,相信老黄总是会从大局考虑的。。。。。。。第二天一早,主管拨通了老黄的电话,老黄大吃一惊,没想到公司的人已经来到了南京,支吾之间,他说自己不在南京市区,要过很久才能过来。主管无奈之下,让我从杭州挂电话给他,我得到的结果是一样的,他暂时无法回南京,远在外地。
主管们于是自己动手,找来了锁匠准备开门,小薛也一直没有露面,他说害怕小蔡回来不好交代,毕竟这么长时间朝夕相处,不好意思当面对着干。门锁是非常难开的那种,锁匠费尽周折也无可奈何,只好请110的开锁专家来。而正当等了半天的110的开锁专家刚一露面,突然冲上来几个物管,喝令大家马上停止。
物管宣布:住在这里的那位姓黄的先生刚刚打电话来,说这个房子是他私人租用的,跟杭州的那家公司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你们是违法行为,我们不能让你们继续!
主管们一听就炸了,真是岂有此理!!这明明是我们公司租的办公房,怎么就成了他老黄私人的?租房合同呢?找出来看看就知道了!合同呢?。。。。。合同呢?。。。。。。。。。这才突然发现,原来这个房子的租用合同一直是老黄在保管的,他要是藏匿起来,那还真的是说不清楚了,房门上也没挂公司牌子,一切证据都对我们不利。
主管挂通房东的电话,但房东不愿意惹上任何麻烦,一再强调自己的合同也找不到了,并说黄先生已经警告过她,如果答应门马这边,他要找她的麻烦,毕竟合同是跟老黄签署的,房东也忘记了具体细节。
僵局。。。。。。。。
glpcr 2007-9-12 15:56
这时候,小蔡给我来了个电话,告诉我他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行动,他本人正从无锡赶往南京,老黄其实人也就在南京,在这场纷争之中,他选择了小蔡,第一时间通知了我们的动向。关于租房合同这回事情是打死他也想不出来的,一切应该都是小蔡的暗中指挥。我决定马上去南京,当面跟小蔡做一个了断,的确,由于老黄的这个谎言,事情在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我必须自己来处理这一切。
我到南京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在宾馆里跟两位主管商议对策,大家情绪都很激动,一口气闷在心口,说不出的难受。老黄的反戈是在情理之中的,但却真的是伤人不浅,我很欣赏他当时说要离开的那种血勇之气,却很难接受现在他为了报复我而撒这样的弥天大谎,前者是为了人格,后者却更多是为了利益。
。。。。。小蔡发来短信,一定要约我在宾馆外见面。我说如果你不喜欢别人在场,那么就在宾馆大堂吧,我等你过来,结果他死活不肯。磨蹭了半天,拗不过我的坚持,他发来消息要我答应几件事:
1, 以人格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2, 谈判过程不允许突然离场。
3, 不允许第三者出现。
。。。。。。。。。
。。。。。。。原来是怕我找人揍他,真是想太多了。整个发消息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半小时之久,原来担忧的是这么个结果,我一时想不出什么话说,跟两位主管放声大笑起来。唉,突然间我心里的闷气已经放掉了一半,何苦来哉,他要什么就都答应他吧,原本就都是一时意气用事。
glpcr 2007-9-12 15:56
下楼来到大堂,小蔡神色紧张的走了进来,在我对面坐下,而且坚持要面对着大门,以防不测。他开出两个方案让我选择,一,由他全盘接手南京分公司设备资源,另行注册新公司。二,十万加5%的提成,现场付清,才能拉走设备。
我的回答也很干脆,第一,接盘是不可能的,等于是门马帮你在这里搭好了所有框架,这些设备说说只值十几万,真要新配就远远不止了。第二,现在我可以给你五万,你跟我的车回去,我再给你五万,5%可以给你,但要等那三十万到帐之后,现在不可能预先付出,万一没收进呢?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就可以写合约,因为我知道你手上只有我五万的收条,第二笔五万汇出的时候我已经在上海,根本没有收条。但你放心,我不会赖你这个钱,走到哪里我都认帐。
小蔡沉吟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是或者否,隔了一小会儿,又用那种阴恻恻的语调说了一句:“2001年的股权转让协议,我应该还没有签过字吧。。。。。。。”
我顿时呆住!!
glpcr 2007-9-12 15:56
这真是致命的七寸!。。。。。。大家可能都没有过办理工商手续的经验,一整套程序是非常庞大而且复杂的,一次股东更迭所牵扯到的文件繁复而琐碎,而且要等年检之后才能去办理。2001年我跟小蔡正式办理过转让文件,填写了若干表格,但当时恰逢年中,无法办理更迭,一拖就拖了下来。而2002年因为种种原因错过了年检之后的机会,03年更因为我去上海,小蔡又回到公司重新购买股份,混乱的关系导致谁都没有精力认真对待,所以虽然我购买股份的行为在事实已经完成,但在公司目前的章程上,小蔡还占有50%的股份!我平日里的马虎大意在此刻给了自己致命的一击,刀柄再次被握在小蔡手上,寒光刺眼!
已经来不及后悔了,我用平静但斩钉截铁的声音说:“别扯这么多了,我的条件你是否接受,不接受的话我马上走人!”
小蔡马上摇摇头,我不等他再说什么,转身就上了楼。
在跟小蔡的每次交手中,我总是很容易被他捏住某些致命的把柄,因为他比我要精通法律,总是用最缜密的思路来钳制我的力量。而公司行为不同于个人,它是建立在法律的平台之上的,就象我刚才所说的一样,道德并不保护你。但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练,我也早已经不是当日那个任他宰割的少年,见招拆招,我会以其人之毒还治其人之身!
而当时让我不理解的是,我的条件已经开得这么优厚了,不但解决了他少一张收条的麻烦,十万元唾手可得,而且那5%也不过是1。5万而已,相比他在公司多年的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那可是四到五万之多,何必为了早一两个礼拜拿这钱而冒这样的风险?。。。。。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机器里还有若干未经申报的私单,有些还没交片,这是不小的一笔收入,更是未来的口碑,如果突然被我把机器拿回去,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把条件开得这么苛刻,其实是希望谈崩,说到底还是更大的利益在促动。